刘得万一屁股跌坐下来,垂着头说:“你爸真的是个好人,你千万不能怪他……”
他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
林萱低声说:“嗯,那是最爱我的爸爸,我当然不会怪他,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很想知道真相,拜托你,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好不好?”
李君听出她声音藏里的悲怆,蹲下来,用手揽住她,在肩上轻轻拍了拍。她那麽聪明,也许已经猜到,林叔动手的最终原因是为了护住她,才会那样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真相。
刘得万擡起头,看向她,说:“你妈……”
林萱纠正他:“她不是。”
刘得万顿了顿。她和罗红梅长相有七八分相似,不可能不是亲母女,可是刘得万想到罗红梅的言行,又很能理解这孩子的想法。
“我有罪,可是……不是我为自己辩解,我那时真不是故意要伤害你们。她……罗红梅跟我说,因为她生不出儿子,她男人就打她骂她,她哭得那麽惨,我我我……蠢得相信了。她待我亲近些,我就……做下了错事。我让她离婚,嫁给我,我努力干活,跟她好好过日子。可是那天她突然翻脸,说如果我不去……侵害你,她就去报警,告我强奸良家妇女。”
他捶了一下自己的头。可有人比他更痛苦,林萱撇过脸埋在李君怀里。李君拳头紧握,牙齿磨得咯咯响。
刘得万连着拍了自己几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接着说:“我是个蠢蛋,但不是畜生,我宁可自己坐牢,也做不来这样的事。所以我说不行!谁家当娘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我这样问她。她说只有毁了这贱人才能解了她的恨,林尽致算个卵,居然敢跟她提离婚,她过不好,就要让他们也痛苦一辈子。这是她的原话,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麽恩怨,但再怎麽样,都不能去伤害个孩子。何况她跟我,本来就是做错了事在先。所以我再劝她,离婚就好了,我就当她没说过这个,还和她好好过。她讽刺我没卵蛋,说我做不了,自有别人做,还说绝对不会放过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我不知道你爸是什麽时候回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她说完这话的时候,你爸把门踹开,挥刀砍向了她。他只砍了那一刀,罗红梅还没有死,她捂着伤口说不出话,就那样恨恨地瞪我们。我想去找人来救,你爸挡着门不让。我们就那样看着她断的气。我说我去自首,反正我做错了事。他说‘你还只是个孩子,犯了一点小错,还有机会重新来过。这事跟你不相干,但你要向我保证,不许把今天的话说给任何人听。公安找你,你只管说不知道,多问几遍你再说,我是因为母亲的死恨她。记住了没有,你照办,我自然会有办法让你脱身’。”
林萱一直在哭,刘得万憋了十年,终于能释放,没人问也继续说:“我有好几次想认下了这事,可是我敢承认我杀了罗红梅,却不敢承认我杀了他。他是个好人,哪怕是假的,我都不能‘杀’他。他……他不仅没责怪我,还给了我一千块钱,让我以後好好过日子。我对不起他啊!”
李君抱着哭到不能自已的林萱,替岳父开口:“他让你好好过日子,你就要听他的话,好好地过。”
正式结婚後,两人去坟上告慰父亲,李君发现墓修得极好,周围也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还有烧过纸钱的痕迹。
林萱说她记得最早的坟不是这样的,只是个黄土堆,隔年忌日,她偷偷来,就发现用水泥砌过,还立了块碑。
如今看看这刘得万的日子,只怕是他在背後做的。
就像父亲说的,这人年少无知犯了错,但本性善良,不该被拉下旋涡。
岳父那样做,冲动是其次,不得已才是主因。罗红梅起了祸心,千防万防也防不住一个万一。若说去报警,谁会信这麽离谱的话?何况是在血缘至上的国度,一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即便费尽心思离了婚,那时候他也没权利阻止罗红梅的接近。女儿依然面临被毁的风险。
所以为了保护女儿,他盛怒之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解决掉这个麻烦的制造者。
等冷静下来了,他才反复向即将孤苦伶仃的女儿说着对不起。
林萱的悲伤,持续了很长时间,万幸有心爱的人陪伴,才渐渐淡去。她在某个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的他,突然决定去找找父亲爱过又错过的那人踪迹。
父亲这辈子,太苦了!
林萱记忆力好,也是命运眷顾,她拨通了黄新词那个电话,将将赶在她出国前联系上了。李君丢下所有生意,交代几句就陪着她去了首都。
林萱只是在小时候见过这个为她买白雪公主娃娃的阿姨,十几年过去,黄新词老了些,满脸沧桑。
简单的问候过後,林萱说明了来意。
黄新词笑笑,说:“当年我们几个女的,都暗恋过你爸爸。可惜,他看不上我们这些闹腾的丫头,他喜欢的是安安静静的梅袁芬,虽然没明着说,可谁都看得出来。说实话,论人才相貌,各方面条件,我自认比她要好上许多,她还整天病恹恹的。可这人呐,就那样,喜欢起来,就是那麽固执,那麽没道理。你爸一颗心,全在她身上,自己文文弱弱,还非要去帮她挣工分。我就死了心,跟他做了好朋友。你放心,我跟你爸,真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
林萱相信父亲的人品,笑着摇摇头,说:“爸爸说过,黄阿姨是他最可靠的朋友。”
黄新词叹了口气,说:“他那样的人,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可惜。我一直没回老家,所以过了好些时候才听到这消息,有些担心你,又到处都问不到靠得住的信。还好,你现在看着真不错。”
林萱看了一眼她身边那个坐立不安的男人,笑着应道:“是啊,我挺好的。黄阿姨,谢谢你。”
当年那通电话,没有必要再提出来。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林尽致的往事,黄新词给她留了一个大洋彼岸的地址,说:“等我这房子卖了,立刻就走,他工作调动,那边催得急。我们在这边,没什麽值得留恋的地方,可能不会回来了。有事你给我发邮件。”
她不能生育,留在这,压力太大了。不仅他的亲人催,连算不上相熟的邻居都在催,看她就像看见个残障人士一样,啧啧叹息。这样的日子,黄新词受够了,丈夫为了让她宽心,就申请了外调。
“嗯。”
李君多嘴问了句房子卖价,因为这个阿姨的友好,他主动表示,不如把房子卖给他,现结。
年底资金回笼加煤矿分红,这八千一平米的单价,虽然很高,全款他也是拿得出来的。买进来,将来再卖出去就是,先帮她们解决了问题再说。
带着从黄新词这得来的具体信息,两人又踏上了西北之行。
林尽致爱过的那个女孩,那位来自首都的梅袁芬,美丽孱弱,她没能熬到回城。事实上,她连林尽致的正式表白都没有等来,就已经去世。
两人去了当年的知情安置点,经过多方打听,问到了她坟茔所在,认真祭拜了她,取了坟前一捧土,带回来散在林尽致坟前,为他们求个来生相遇。
悲伤丶释然丶放下,逝去的那些,镌刻在记忆里。留下的人,还得好好走下去。
她们不去找姓佟的,姓佟的反倒自己找了上门。
林萱看着对面口若悬河,满嘴承诺的男人,指着他手腕处,说:“我跟你没一点关系,也不需要你帮我安排工作。不过,你这个表,挺好看的。欧米茄的吧,友谊商城售价是48万。你看,是我去举报你,还是你自己去自首呢?”
她不去看对方大变的脸色,站起身,朝隔壁桌坐着的丈夫招招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