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许汐言坐在五星级酒店的这间江景套房里,第一次对窦宸以外的人,对闻染讲起这件往事,脸上浮着浅淡的笑意。
而她的身后江水翻涌,和黄沙般的天色再分不出一条明确的界限。窗被愈来愈大的风力吹得咔咔作响,风卷着雨滴和落叶重重拍在玻璃窗。
唯有室内亮一盏昏黄的灯,显得温暖而干燥,拽着许汐言的影子半透的映在玻璃上。
闻染站起来,走到许汐言面前,展开双臂,拥住许汐言的肩。
许汐言很自然的展开双臂,圈住闻染的腰:“那是一场上过新闻的大火,可我之后,一次也没梦到过它。”
“我并不害怕,也并不难过,你明白吗,阿染?”
在那件事以后,母亲给她请过心理医生。后来入了行,窦宸也介绍了自己的朋友、斯坦福毕业的靳医生给她,怕她高压工作之下,心理出现什么波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觉得受什么创伤。
原因很清楚——她从未对父母抱什么期望。
她像一枚丑陋的疤痕,代表了父母寄予厚望却彻底失败的感情。
那场大火收尾得很诡异,父母很快离婚,父亲自此在她生命中消失,母亲跟一切周旋在身边的男人断了联系,又带她去了美国。
母亲依然年轻而美丽,很快有了新的交好。凭着颇丰家底,又在美国置办一所庄园般的别墅,日夜留许汐言一人在家,好像并不忌惮那样小的孩子独自待着,会不会再面临一场危险的大火。
父母都是爱孩子的么?
凭着艺术家天生敏感的神经,许汐言在太小的年纪已能给出明确答案——「并不」。
连父母亲缘都是如此,许汐言从不相信什么「绝对」什么「永远」。她也从未幻想去向母亲要什么温情,她只是不断把自己的灵魂构筑得独立而强大。
她花团锦簇。她热闹充盈。
她独行世间,不允许自己感到寂寞或孤独。除了她自己,她不允许自己需要任何人。
闻染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所以,我也不行。”
“许汐言,你给我讲这件往事是因为,你要拒绝我了。”
按许汐言的逻辑,不从心底真正接纳任何人,她才永远不会受伤。
闻染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在笑,只是语气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水汽。
而此时窗外,憋闷了许久的暴风雨,终于哗的落了下来。
天气预报一度寄望会擦着海城过去的“珀耳塞斯”台风,终是在海城登陆了。
行政套房在酒店的三十二层,高耸的楼宇似在狂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陈曦很轻的推门进来看了眼,大概是想问她们害不害怕什么的。
在门口远远瞥了眼她们相拥的姿势,又悄悄关门退出去了。
许汐言搂着闻染的腰,仰起面孔来看她:“害怕么?”
闻染抬眸,望向窗外的疾风骤雨:“许汐言,胆小的人是你才对。”
她又轻拍了一下许汐言的背,似安抚。才终于放开许汐言,独自一人踱到窗边去。
狂风吹着玻璃咔咔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窗户似有一瞬碎裂的风险。许汐言很想叫闻染往里站站,闻染却又往窗边走了一步。
“你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闻染扭回头来看她,脸上仍带着往日素静的笑意:“许汐言,为什么你要遭遇这些事呢?”
“为什么你变成了这样的人呢?”
她明明在笑,句末却似轻轻叹息。
明明隔着一扇厚重的玻璃,许汐言却觉得,那过分驰骤的风雨,像是直接洒落在她身上。
“以前我不知道你的家事,但我能感到你生性的疏离。我一早知道,喜欢你这件事一定会让我受伤。”
“你说我胆小,说我不敢真正敞开心扉去与你尝试。好,那么现在我敢了。”
那样的笑容映在窗玻璃上,好似被狂风撕成了一片片。
许汐言知道:闻染就是抱定了那样的决心来喜欢她的——
把自己撕成一片片的,来喜欢她。
闻染带着那样被撕扯的笑容说:“又换成你不敢。我一早想过,我那样厚重的感情会让你退缩,因为你不敢真正跳进这人间来、伤筋动骨的去动感情。”
“你宁愿当个永远漂亮的看客,你不敢去冒受伤的风险。”
“许汐言,我不是你妈妈,如果大火那天我站在围观的人群里,不管我怎么能演,你一定能够一眼认出我。因为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只不过,你向你自己的不安全感妥协了。你要安全,你不要我。”
许汐言从那张躺椅上站了起来:“阿染……”
闻染冲她摆摆手:“你不要过来。”
“我们都需要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其实我说这么多,只想跟你论清楚一件事:我敢了,是你不敢。”
这时陈曦又一次轻轻推开门,远远的唤了声:“言言姐。”
许汐言看过去。
她没贸然往里进,掌着门站在门口:“这暴风雨太大了,我打电话去酒店前台,问她们有没有安全隐患,她们讲正常来说是没有的,?*?但如果觉得楼体在晃有点害怕的话,可以开低楼层的套房给我们。”
“言言姐,你们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