峒公在场坝上坐了两时辰。
他以为自己坐下,那位乾人王爷就该来拜见了。
哪怕不亲自来,也得派个手下过来传话、递台阶、说两句软话,把他寨子里的人给回来,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他岑古当了多年峒公,见的乾人大官还少么——哪个来了峤南,不得先给峒寨送上几分薄面?
峤南是峒人的地界,官府的话在别处好使,他们峒人还是得听峒公的。
可等了一刻钟,没动静。
等了一炷香,还是没动静。
等到日头西斜,营地里头的女人进进出出,端着碗、攥着纱布、蹲在病人旁边换药,压根没人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峒公的脸一点点黑了。
寨子里带出来的汉子们也开始躁动,有人攥紧了腰间的柴刀柄,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峒话。
盘虎站在峒公身后,忍不住凑上前道:“阿公,要不我去喊一声?”
“喊什么喊。”峒公冷冷道,“人都不在这里,喊给谁听?”
峒公的话音刚落,一个穿青布袍的中年人从棚子那边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急不缓,到峒公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理了理袖子,拱了拱手:“岑古峒公,我是山下平坝村的里正,姓罗,王爷今日去河谷治水了,营地这边暂时由在下帮着照应。”
“峒公有什么吩咐,不妨先同我说,等王爷回来了,我一定转达。”
峒公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撇:“转达?这么说,这里的事,你说了不算?”
罗里正笑了笑:“我不过是自发来营地了,替王爷跑跑腿、传传话罢了,您也知道,似我这等小人物,哪能做得了什么主?”
峒公冷哼一声,把黑木杖往地上一顿:“那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带个话给镇北王,他的那些什么妖术,不能在浯州的地界上使,这作妖的棚子赶紧也拆了吧,回中原去享福不好吗?峤南的事,自有峤南的规矩来管。”
罗里正没有吭声,脸上那点笑意也没变,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田埂上的老树,看着峒公,半晌才开口:“峒公,这话,我可以替您带到,可是有句话,我也得多一句嘴。”
“你说。”
“您也是白茅寨的峒公,替峒人操了一辈子的心,可眼下这个是霍乱啊,不是伤风发热。”
“峒公您是有大智慧的人,这疫病一来,死的是各寨的壮劳力、是各家的顶梁柱、是那些嗷嗷待哺的娃娃的爹娘。”
“王爷带了太医、带了药来,救活一个是一个,您为何一定要阻拦他救人呢?”
“您要是让他把这营地收了,那他也就真走了,他走了,那药也走了,那些能救命的太医也走了,到那时候,峤南就是死一万死十万,也没人管了。”
峒公盯着他,目光沉沉:“你这是在拿死人吓我?”
罗里正不紧不慢道:“峒公您说笑了。我一个小小里正,哪敢吓唬峒公您?”
“在下只是在算账,峒公您能把白茅寨的人逐出山寨,难道还能做得了浯州十六个寨子的主?”
峒公冷笑道:“我们峒人跟你们乾人不一样,我们都信巫神,向来共进退,我白茅寨所虑,自然也是其他山寨所虑。”
罗里正点头又摇头:“诚然你们峒人不分彼此,但你可想过,此番前来总理峤南事务的可是朝廷的镇北王,你们跟他闹翻,便是跟整个大乾朝廷抗衡。”
峒公眼皮子抖了抖:“你拿朝廷来压我?”
罗里正低头笑了笑:“我可没那个胆子,在下只是提醒峒公一句:这里是峤南,是峒人的地界,但也是朝廷的疆土。”
“峒公您跟王爷怎么处,那是在上的事,在下一个跑腿传话的小人物,犯不着掺和,峒公要有什么话,等王爷回来,当面同他说便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硬不软。
既不跟峒公顶撞,也不答应峒公半个字。
峒公想发作,却挑不出他的毛病来——人家说得很清楚:我做不了主,你别冲我来,你有本事找王爷去。
峒公看着他那一脸油盐不进的笑意,心头火气一阵阵地往上拱。
他忽然冷声道:“罗里正是吧?好,那我岑古也把话放在这儿,从今日起,峤南十六个峒寨的人事,你平坝村不要再插手。”
“王爷迟早是要走的,可我们峒人,世世代代都在这山里,他走了之后,你们乾人村寨还要在这片地上过日子的,你掂量掂量,为一个过路的王爷得罪我们峒人,值不值得。”
这话一出,场坝上的气氛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