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大多都合上了眼,偏过了头去,不再愿直视这一幕。
沈亓从三丈高的石台滚下,砸在石阶上的声音持续良久,直至尸身滚在了平地上才终于停止。
谢筠茵失了神智般嚎叫着,苦苦撑着才得以正起身子,她噙着泪,用血红的眼最后看了眼无法相认的亲子,心一狠,再不多看。
她已经站不起来,双腿已不受她所控制,她的两只手使着力一点一点儿往外爬,一寸一寸地挪,嘴里喃喃念着“砚之……砚之……”
“砚之……我陪你一起死……”
躯体砸着近百级石阶,闷响又起,直到听见了最后一声□□与□□相撞的声音。
望舒揽着郁杰的肩,低声说了句:“不准看。”他自己则探着头往下看了眼,那两具躯体相依着,身下是一大滩血,触目猩红间两人的手却贴在一起。
倒是一幅和谐的亡命鸳鸯画卷。
他这么想着,虽说这是他想瞧见的,但目睹人间真情总还是叫人有些隐隐悲痛的,他兀自叹了声,随后朝依旧厮打着的望家军亮了符令要求停下。
却在目光扫荡间,看见了一位身着深红色官服,缓缓踏上另一侧石阶的……熟人。
那人在日光下显得尤为苍白,许是身子不适的缘故每走几阶便要借力扶一下栏板,再咳几声,扶着继续往上走来。
他高挺的鼻上黏着一点碎发,唇色惨白,另一只手在官服广袖中若隐若现,衬得更加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像是一阵儿风吹来也能将他吹倒儿似的。
望舒眉头紧锁,心思凌乱,愈理愈繁。
他到底是该庆幸昏睡多日的人终于醒过来了,还是该愤怒他撑着这身病骨头来这等是非之地。
这百级石阶,沈砚冰走了许久,他咳得厉害,脆弱得仿若一株泛黄的野草。
望舒见他这样心下隐隐作痛,生了想要搀扶着他的心思,却被来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得作罢,看着沈憬一步步走了上来。
当他的面容缓缓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时,众人无一不震惊。
可是,沈憬的下一步举动更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刚一站稳,推开了望舒想搀扶他的手,低垂着头,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他忍着咳意,稍捂了捂胸口,一手扯下乌黑官帽,墨发凌乱地散开披在肩上,他接着行了三叩三拜,最后长拜不起。
“罪臣沈憬,生性歹毒,囚禁兄长、流放生母、残害忠臣,卑鄙不堪高位,然皇兄沈亓亦是卑劣之徒,皆不堪皇族之名。今日新君以德服人,堪掌权柄。然忘新君念及罪臣往日为渊朝江山作出的功绩,放罪臣与爱女一条生路。自此,罪臣甘愿废为庶人,剥去烬王头衔,夺去魏侯封号,搬离燕京,再不踏入九重阙半步。”
“罪臣沈憬愿新君成全!”
沈憬一手捧着那顶乌纱官帽,仍旧俯身跪着,两肩却因轻咳着而时不时颤抖。
众官闻言,齐声长跪,再行君臣礼。
“臣等谨遵天命,愿辅佐新君重整朝纲,共谋社稷。”
第74章为他按脚
百官齐声,昂然肃静,大殿之上再无半分杂音。
望舒的目光却从未偏移半分,他从始至终只凝望着跪在他腿边的那抹暗红色,眼睫一点点垂下,遮去大半视线,却将那人望得愈加清晰。
他的脊背太单薄,连这身朝服都将要撑不起来了。一阵闷痛从心间漫来,侵蚀着他心口的伤痕,缓缓浸着那些腐肉。
原来这一切的策划者,是他的枕边人。
他缄默半晌,思绪空荡片刻,头也撕裂一般疼痛着。
带军血洗皇城的是他,那么夺下这权柄的也该是他。何错之有?
他无声地笑了,既嘲讽又是无奈,他想俯下身子搀着人起来,心里头却还气着。
“他日朕当与诸位共治天下,同理朝纲,治昌盛之世,谋繁荣之时。”
唇角微不可察地划过一分苦涩,他看着地上人,缓缓道:“至于烬王所求,一切遂你的意愿便可。”
沈憬从最后几个字里听出了不明显的痛心,像是对自己欺骗他的埋怨,声音也逐渐转弱,夹杂着万千思绪。
他撑着沉重又虚弱的身子,又拜了一次,“罪臣谢君恩。”
“下朝吧,沈憬留下。”望舒侧目扫荡了一圈众人,眼里透不出半点情绪,冷漠又寒凉。
百官绕过他二人有秩地离了崇元殿,又在石阶下见着渊和帝与谢贵妃相依的尸身,一阵唏嘘后,也只得匆匆离去。
随后望舒也遣散了大殿内的侍卫,只留下他二人。
望舒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之间,他从未这般漠然,他低下上身搀着那人肩头缓缓扶起跪着的人,动作极为轻柔娴熟,毕竟已经呵护过他无数回了。
可是望舒是头一回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惜,似是麻木茫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憬也清楚望舒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这件事,他故意低了些头,躲避着望舒的视线,却在下一刻被人抬着下巴再次顶了起来。
望舒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藏匿着三分愠怒,似是在等待着沈憬的解释,却又在将他憔悴的面容尽收眼底时隐隐流出几分怜惜。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许久,相顾无言,心中情愫却早已汹涌。
“进过食了吗?”望舒冷着脸,问着违和的问题。
沈憬如实回答:“没有。”
望舒的脸冷得更厉害,剑眉拧得更紧,用眼色陈述着自己的薄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