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三更,除却飒飒风声,再不能听见旁的声音了。
邝含赟本在书房中翻看着过去数十年大理寺的旧案,有些疲惫,正欲灭了灯回屋休息。
那原本跳跃着的烛火,却在他动手亲自掐灭前,熄灭了。
他敛着气息,强作镇定,隐隐约约觉得有身手不凡之人跃进屋内。他不作动弹,想等人先下手再应对。
出乎意料的是,少顷,烛火重又跳跃,屋中不速之客也已离去。
只留下了蜡烛下一张黄纸,上头写着:
杀蔚昀者,吾。次日传此消息于京中,慎言。
烬王令
第73章拥立新君
乾正门外
望家军闯入时与宫廷侍卫扭打厮杀着,侍卫也无暇及他,连不慎又放了人进来都未曾瞧见。
郁杰向来胆子小,见到这般打打杀杀的阵仗已经快走不动道儿了,两腿不自觉地发颤,走也不是,去也不是。
他今夜听闻有人在烬王府外闹事,一时担心公子,便急急忙忙往王府这儿跑。
刚巧赶到王府,便瞧见望舒在压制闹事众人,众人提心吊胆着向外狂奔又将远处的他挤得更远了。他恍惚了一阵儿,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望舒已然纵马飞驰,一路往军营去了。
他惧怕公子莽撞做出些该掉脑袋的大事儿来,便又追着过去。人骑着马,他就靠着两条腿,只得闻着马蹄声走。
天雾蒙蒙时,晨光熹微,他竟又迷了方向。他愤愤地捶了捶腿,好在又一睁眼就看见望舒领着军队往皇宫去了。
难不成,是真的要造反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过去能做些什么,但是两只脚就是不由自主往那儿去,像是被下了咒一般。
看着一具一具倒下的尸体,郁杰现在倒是有些悔恨了。他只是害怕看见这些场面的,平常见些鲜血可都是要头晕目眩的,他忍不住翻白着眼,极力忍下心中畏惧,在扭打的队伍中寻找着望舒。
望舒侧身下马,提着剑,剑尖擦过石阶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声响来。一步一步逼近大殿,脚步声遁入厮杀声中,却让殿里头的人听得清晰。
“他过来了。”有个文官捂着嘴说。
有个武将却丝毫不在意,毕竟有着武功庇体,“怕什么,有我在,我们都死不了。”
上官翊川知道外头的勇猛之士是他的蔚兄后,悬着的心缓缓坠了下,他俩的交情不深,但凭着过去共事的关系,祈求条性命还是足以的。至于自家父亲老上官嘛,他跪下来磕两个应当就不用死了。
他好奇地盯着门外,手不老实地戳了戳邝大人的袖子,将象笏从左手扔到右手,“邝大人,蔚兄为何要……”后头的话他不知怎么说,只得停顿在这儿。
邝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再次感到无奈,轻轻用自己的那块牌拍了拍他的头,“小孩子话别多,省得我同你父亲讲,又叫你得了罚去。”
邝含赟同上官大人交情甚好,从前也没少见着上官翊川挨罚,故这般狠言要堵上他的嘴去。
“哦……”上官翊川垂着头,只得收起奇心,静静看着这一场好戏。
望舒停在了大殿外,原本清晰可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连同剑尖摩地之声也一并消失了。他那双冷棕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红,远远望去像是沾着些戾气,只一眼,便叫人脊背生凉。
少顷,他透过红木雕刻的龙纹间的空隙,凝视着高居龙椅上的人,缩着眼眶,道:“渊和帝倘若再不出来,我可就要一把火烧了这崇元殿,一如陛下企图扔进烬王府的那把火一般,将陛下和陛下的臣子都烧个死无全尸去。”
望舒稍一动脑子想想便知道昨夜那场未遂的“正义纵火”是谁的手笔。
沈亓闻声,先是隔着纹间空隙与殿外人对视片刻,随后他面不改色地踏下了高台,一步步走过了各位文官武将的身侧,来到了那大殿门前。
他抬手,斜瞥了眼身前那一列侍卫,“把门打开,你们站在朕之后、百官之前。”
上官翊川杵在角落里,小动作不断,被站在不远处的自家父亲发现了,还被冷冷地警告似的瞪了一眼,他佯装没看见继续贴近邝大人,问:“邝大人,蔚兄何故帮着烬王,他们关系很好么?”
“他不姓蔚。”邝含赟想让他噤声,故而只简略地回应了句。
“啊,那蔚兄姓什么?难不成是……是皇家遗落在外的儿子,现下来讨皇位了不成?”上官翊川边猜想着边瞪大了眼,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打进来的这支军队姓什么,他就姓什么。”
上官翊川那双杏眼瞪得更大,终于恍然大悟,这才乖乖地噤了声。
侍卫依令撤至众官身前,留下两个推门。
沈亓鹤立在最中央,静然等着。
视线刚一触及殿外人那双稍显血红的眼,他的心猛然颤了颤——对望家军发号施令的首领,是多日前于水牢救走沈砚冰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鄞朝前太子与云麾大将军之子竟是同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是明白那日沈砚冰为何要提及望家军的头领了,合着这头领便是他那小情郎。
望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的长剑淌着血,这一滴恰好顺着剑身坠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来。
他微微晃了晃头,朝一侧偏了些去,依旧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身着深色龙袍之人。他嗤笑了声,扫过沈亓全身,吐出一句携满讥刺的话语:“龙袍在身,你以为,你就是那天地共主了?”
正有微风拂过他侧脸,卷起他额前几缕丝发,吹过他的那双浸满了敌意的眼,初升的新日将光辉洒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描了一层银边,同时也将他身上的压迫感无尽地放大。
沈亓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似在与他用神情对峙着。狼烟在二人间炸开,将旁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朕,十二年前便登基做着渊朝的帝王了。史册载明,天地共睹,哪里轮得上你来质疑?”
望舒看似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剑,剑眉上挑着,“哦?这些年装疯卖傻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志清明的人,邪魅地勾了勾唇,“这天朝疆域除却京畿附属,何地不是烬王的功劳?寰让、平疆、遥州,哪处不是烬王打下的?六年励精图治,换得现世的海晏河清、八方朝拜,如今倒给他按了这些个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