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岍不愿意打女人,此为卑劣。他单手举着孩子,闲出一只手来掐她的下巴,在那儿刻了个月牙出来。女人被迫仰头看他,也是到此时才发现,这个“大妹子”是有喉结的……男人。
果然不能以色相辨雌雄。
她一时口不择言:“皇后、皇后娘娘,草民、下次真的不敢了!”
“……”扶岍再次气极反笑,唇角漾开一抹讥笑,却也不打算与她掰扯,盯着女人脖颈处的掐痕与她微微泛青的眼角,问道:“你男人对你不好吧,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
方才那狗男人蛮横地将妇人推倒在地上,一眼便知这女人也是受了压迫的。且这妇人在外头张望时,眼里也有怜悯。
妇人先是震惊,随后泪也脱僵般,道:“我冤枉啊,都是他要干的,说卖孩子能赚好大一笔,我偷偷放孩子出去,又被他抓了回来……他对我,也是一阵拳打脚踢……”
扶岍闻言,低头看了眼小姑娘,柔声问:“她说的,有几句是真的?”
小姑娘睁着红肿的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地上的妇人,点了点头,哑着声道:“都是真的,这几天那个坏人打了婶子好多回,也打了我好多回。”她垂着脑袋,委屈巴巴着,又觉得少说了什么,重又支棱起头来,望着扶岍,补了声:“皇后娘娘……”
“……”扶岍一时缄默,最后决定不与孩子追究了。
妇人听闻孩子的话,也松了还一口气,噙着泪,喘着气儿,等候着发落。
扶岍道:“这院子是你们夫妻私家的?”
“是婆母留给我家……男人的。”
“以后是你的了。”
妇人愣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家男人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这院子你自己处置吧。”扶岍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这柴屋,刚到外头,就看见望舒又扇了男人一巴掌,声音脆亮,响彻整处院落。
他拧了拧眉心,对那人道:“别弄死了,脏。”
望舒愤愤不平,气不打一处来:“弄死才好,猪狗不如的蠢物,简直枉为人!”
扶岍也不急着问,低眉不语,取了刚才摘下的帷帽,又戴了上去,带着孩子去了外头,想着等望舒打尽兴了。
他温柔地问怀里的姑娘:“孩子,你家住在哪儿?”
姑娘软着声,哭腔犹在:“遥州长溪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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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暗灯泪语
遥州长溪县。
扶岍心尖猛颤。他颔首望着夹在臂弯里的丫头,他缓缓坐在破门槛上,让姑娘坐在他腿上,问:“小丫头,你叫什么?”
姑娘眨巴眨巴泛着绯红的双眼,眉间带着点病容,答道:“我叫早艾,艾草的艾。”
艾,终止之意,终归是不吉利的,又搭了个“早”字,更是怪异。扶岍心坎顿生怜意,摸了摸姑娘的小脑袋,道:“小早的阿爹阿娘缘何给小早起了这个名儿?”
小早稚嫩的小脸上瞬间沾了点沮丧,躲闪了下,嘟囔着说:“阿爹说,贱名好养活,取个贱名,活得久。”
这小丫头喃喃的话倒是让他心惊,他对孩子的疼惜更甚。哪能有这样的爹娘,给小姑娘起这样带着诅咒的名。
也罢,待他见了小早的爹娘定要好好说教说教。
这小姑娘实在瘦弱,面有菜色,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胳膊,跟个皮包骨似的,抱在怀里头也没什么份量。“小早,你可记得自己怎么被拐来疏州的?”
“那日,我在学堂,有人打晕了先生,将我们带走了。他们带我们去一个地方,我趁人没看紧,偷偷溜走了。结果……”小早眸中泛着水光,可怜紧儿的,“被大坏人套进麻袋里抓走了,等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学堂……长溪那群失踪的孩子就是在启蒙学堂被人带走的。小早估计也是那伙孩子里的一个。
望舒打得差不多解气儿了,甩着袖子出了院子,看着坐在门槛上的人,畅快了些,轻声道:“走吧,我们去趟官衙,找官差将他捉进去。还有那个叫三爷的,一并惩治了。”
小早从扶岍肩侧探了个头出来,怯生生地:“……皇上。”既然抱着她的是皇后娘娘,那跟皇后娘娘在一块儿的,定是皇上了。她猜的也没错。
望舒这才想起来扶岍还抱着个丫头,他笑眯眯地摸了孩子略微凌乱的发,亲切地说:“在外头不用这样称呼,叫叔叔就行。小丫头肯定饿坏了,我们带你去吃些东西。”
“你带小早去。”扶岍头也没回,望舒掀开了些白纱,想看看他,不料却被人一掌拍开,听人稍稍愠怒道:“你想让我穿着这身衣裳,在街头被人看个够吗。”
望舒仔细思忖,良晌,道:“确实不妥,你这样的扮相,只能给我看。”旁人若是看见了,他要吃醋的。
“……净会出些馊主意。”扶岍闷声说,托着小丫头,将她交到了望舒手上,抬着步子,郎心似铁般匆匆而去。
“皇帝叔叔……”小早软声道,有些局促,毕竟先生说过得罪了圣上是要掉脑袋的,她不想掉脑袋。
“不用加皇帝两个字,只用叫‘叔叔’就可以。”望舒稳稳护她在怀里,也觉这小丫头太轻了,瞧着个子与宁儿差不了多少,却比宁儿清瘦不少。
“叔叔们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现在在她祖父那儿学医术呢。”望舒带着小姑娘走出小巷子,遥遥望着前头那浅绿色身影,见扶岍步履匆匆,生怕人看见一般。望舒低眉一笑,温和看着小早,道:“小早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先买些垫垫肚子,日头深些再带小早去馆子里头。好不好?”
“好!”小早饿得肚子瘪了,依从地点头,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楚楚可怜的,大人瞧了心紧。
两人走到客栈外头候了一小会儿,不多时,就见一素白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长发飘飘,衣袖生香,俊逸如谪仙。
扶岍见望舒抱着小早等在外头,微有错愕,不久又敛去了,走到望舒身侧,极为顺手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看得过去了才偏过头去,似乎还在生闷气。
扶岍看他就是故意的,让自己穿身姑娘家的衣裳,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要他哭得梨花带雨才成。他照做是照做了,还是心里头气闷,若不是小早还在,他当真想提了剑与他干一场架。
“别气了,下回偿你,夫人。”望舒抓着他的腕子,讨好一样地摇晃了几下。
听到“夫人”二字,扶岍下意识又赏了他一个冷眼,气呼地甩开他的手,冷然道:“少腻歪,在外头呢。”他抱着胳膊偏过脸去,又觉得不够,添了句:“我没说原谅你,你给我等着。”
“等着等着,等着你来收拾我。”望舒轻佻道。
望舒在街头买了几个热乎的油饼给孩子垫肚子,特意多买了两个,拿了个形状漂亮的给扶岍,献殷勤似的:“你的油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