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刘肃(三)
等卫崇真带着那孩子回来,又是好一阵了。
在这中间,陈晊已经气冲冲地走进来,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气冲冲地为她请了脉,一直盯着她足足灌了两大碗不知是药还是什麽泔水总之比热茶还难以下咽的汤水。
她已经被折腾得又闭上嘴,乖顺地躺回榻上。
但就是这样,她的心里总还想着卫崇走之前那好像红了的双眼。
……他也不是爱哭的人吧!就算是那回在章德殿厮混一夜,看着像是可怜巴巴的,好像也没落下一滴泪来。
一时间,她连逢珪那些未尽的话也顾不上多想了,总觉得心中堵堵的,有些心虚,却又不完全是心虚似的。怎麽也放不下那一瞬间瞥见的神情。
像是……像是无意间窥见了卫崇一直勉力遮掩的,不体面的情绪——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样炽烈的情爱,就算是被埋在深处,也不会就这样消亡。
直到陈晊长篇大论丶苦口婆心的唠叨都一口气倒完,又一甩袖子离开了,直到卫崇真抱着那孩子进门来……
“是个姑娘,生得很康健。”卫崇小心地蹲在她的床边,把那孩子递给她。
短短三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抱孩子……但徐鸯没有。她接过来时,很有一阵手忙脚乱,眼看着那孩子的面容一皱,似乎立马要从美梦中被惊醒,然後便是卫崇温热有力的臂膀托住了她的。
到了此刻,徐鸯还是没有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会儿卫崇倒是完全瞧不出方才那有些崩溃的模样了,眉眼低垂,神情温顺,像是已经全然学会了把獠牙与内里的热意都藏起来。
眼角更是一点红意也没有了,方才仿佛只是徐鸯的幻觉。
徐鸯这才把视线挪回来,看着怀中的孩子。
虽然卫崇这麽说了,但说到底,她其实根本分辨不出这孩子究竟是什麽女孩还是男孩,或是康健还是虚弱……她确实不算轻,但也不重,主要是热乎乎的,抱起来好像一团旺盛的小火苗。
但只看她缩在她怀里的模样,又觉得有些皱巴巴的。她几乎从没有见过这样小,小到让她也觉得实在有些可怜的小家夥,就算卫崇口中说是康健,更是重得她这“大病初愈”的胳膊也险些搂不住了,但仍教人止不住地担忧。
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就是为了这可怜巴巴的小东西?这孩子能有这样大的威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也没有见过旁的小孩,或许刚出生,都是这样的。
徐鸯怔怔地看了一会,才积蓄出足够的勇气,伸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节碰了碰怀中小孩的脸蛋。
……也没有很热,反而有些凉。
让她蓦然回过神来,又本能一般地丶求助似的,看了卫崇一眼。
卫崇正在看她。
看见她侧过头来,大抵是觉得她有话要问了,卫崇又露出些许了然,道:“……奶妈和婆子也都准备好了。太医令说,若要送回京,恐怕还得再等些时日,这几日还不能吹冷风……”
“……嗯。”徐鸯简短地应了一声,便挪回视线,其实她没有真想问什麽,但当卫崇说出口,她又很很快意识到这些确实是她还没想好的问题的答案。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这孩子舒服地咂了咂嘴,脑袋一歪,睡得更香了。
“陛下还没给她起名字吗?”卫崇突然说。
“没。”徐鸯老实地说,“战事这麽急,都还没想过这事呢……”
“……那可以先想想了。小名呢?先起个小名吧。”卫崇道。
徐鸯又有一瞬的茫然。她现在是真的知道当初做下这决定实在是仓促了——不仅是生,还要养,而她连这孩子的姓名都没想过,这会儿卫崇提起,她脑子里竟空空荡荡,就算是随口叫的小名,也没有一个半个头绪。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她的话比想法还快,“我也就是原先在徐府的时候,听说过几个小名……也都是阿牛阿狗的……”
但这既然是皇帝的头胎,而且也很可能是最後一胎,叫这些浑名,却实在是太埋汰了点。她又擡头瞧了卫崇一眼,突然意识到什麽。
“……那宫中都是怎麽起的?”
“不‘起’。”卫崇道,“皇帝若是能记得,还能有个名,若不记得,也没有旁人敢取,就‘大皇子’丶“二公主”地叫。”
徐鸯有些讶异地张开嘴。
“若他一直记不起来呢?”她问。
“那就直到他记不起来为止。”他说,“总会有人提醒他的……王公大臣,内侍宫娥。”
闻言,徐鸯似乎感觉到了卫崇话中的未尽之意,垂下眼,有些干巴巴地说:“……没事。我真记着呢,就是一时半会没有好主意。总归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当然不会不在乎她,等回了京,一定……”
她正说着,却又遽然停了下来,第不知几次看向卫崇。
这回,卫崇好似没有听出她没有说出口的半句究竟是什麽,也直直地看向她。
片刻之後,他的眼神才慢慢开始闪烁起来。
事情接踵而至,实在太快太急,以至于他们都快忘记了先前那些情事,那明明如巨壑一般横在他们当中的龃龉一下淡去了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