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你就应下来了?”徐鸯问。
“……徐将军的佩剑架在小人的脖子上。”
徐鸯一哂:“……这才是他的性子。你继续说,朕不是要责怪你。”
“小人原本也是想,等将军一走便报给陛下的。”岑先低声道,“但丶但将军说,他说: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劳你给陛下带几句话……就说扬州那边的女儿红可是要成婚了……不行,你等会,我再想想……算了!说这个又要惹她不快,你就说,临州我必定能拿下来,陛下不必担心……是不是口气有些大了?’
“然後丶然後小人点了点头。”
徐鸯又没忍住,又笑了一回。
岑先有些尴尬地看着她的眼色,停了下来。
“……你继续说。不是笑你。”她说。
“接着,将军嘟囔了一句,又说:
“‘你懂什麽?我这不叫口气大……但还是算了丶算了!这样,要不你帮我看着点陛下,别让她遇见什麽危险了——你别盯着我,我说的不是我自己——还有别在我走後分心瞧上什麽漂亮小白脸了……不行,这话让她听到更要出事……罢了。你就当没见过我吧!’
“说完话,将军就又纵身跳回檐上去,小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消失在天边了……”
“……朕知道了。”徐鸯无奈地笑笑,又觉得感慨万千,欷歔片刻,方回神,看着还跪着的岑先道,
“不必怕,你做的很好。没有报给朕,是你信守诺言,此刻如实坦白,也是对朕忠心,朕只有嘉奖你的……先起来吧,容朕一个人呆一会。”
一时间,岑先没有反应过来,他当然不曾料到皇帝竟这样宽和,等反应过来了,他才忙应了一声,又退出殿去。
只是走到殿门时,他才敢回头望一眼。
夕照渐渐暗了下去,那一道,拉长了从殿门到御座的距离,几乎让这宽阔的章德殿也变得逼仄,而坐在御座之上,撑着胳膊的皇帝,神情融入那昏暗的丶光照照不到的阴影当中,难辨是怒是悲。
宫中一片祥和,只除了这离了宫人,变得安静冷清的章德殿。
“……怎麽了?陛下这是放你出来了,你怎麽反而失了魂似的。难不成真要罚你?”孙节低声问。
“我丶我……”岑先支吾半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支吾着些什麽,只是又看了一眼殿内,好像神像一般一动不动的皇帝。
……确实是高处不胜寒。他莫名地想起这句话来。
他当然不止是因为忠心才来向皇帝坦白的。皇帝想必也是知道的。
——车骑将军如今远在千里之外,又深入险境,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样的时刻,他若是不告诉皇帝他所听到的一切,恐怕今生往後一辈子都要负重而行。
但皇帝呢?他——现在应当称“她”了——似乎并不悲切,也不着急。
然而世间若有那麽一个除了徐鸯卫崇之外了解他们情事的人,也只有岑先了——他无数次守在殿外,听着那殿内让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那些喘息。
那些分辨不清的耳语。
更重要的是,那些偶尔漏出一句半句的誓言和允诺。
这些都不是假的。他进殿服侍皇帝时,皇帝怔怔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对着月光发呆的情深,也不是假的。
岑先最终什麽也没说,叹了声气。
“狗呢?”他问,“小人领他回去……”
孙节却大手一挥。
“不行。且不能让你再养着了,这瞟肥体胖的……方才陆氏派人来说,後日行猎,陛下还要用这狗呢!”他说,又嫌弃地轻轻踢了那猎犬一脚。
于是,孙节便眼睁睁地看着这只刚进宫时还有几分威严的黑狗,竟在章德殿前一歪,躺在地上,无赖地露出肚皮来了。
一副等着孙节摸的模样。
“……你看看你养的,这不是只软蛋吗!”孙节没忍住,又骂了一句。
——
话是这麽说,但距离那围猎不过才剩两日,这笼统一共才多少时辰,当然无法再重新把这狗养出狼性了。孙节也不过是抱怨两句。
事实上,相较而言,徐鸯的箭术还要更欠缺一些。
——别说是行猎了,以她如今的水平,就算是放个靶子,让她拉弓去射,也不一定能射到呢!
然而,徐鸯反而并不担心。
她想也不想,便驳了孙节“把这场会猎再延两日”的提议。
“实在猎不到,那就在那林中过夜,直到猎到了为止。”她说,“又不是真比拼,哪有值得惧怕的?难道有一日朕上战场了,也能同对面商议商议,再迟两日,朕的人马还没回京?”
既然皇帝这麽说,行猎当然如期举行。
但到了城外山林前,却有另一桩称得上是离奇的事发生了——
徐鸯的马,突然变了性子,几番要把她甩下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