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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第6页)

来到刑部大堂后,蔡程走上高出地面半尺的木质台基,坐在了大堂的公座之上。她的身后便是绘制着凶猛獬豸的一扇木质屏风,配上他正二品赤红的官服,显得愈发威仪。

朱希孝和项州,作为从旁协理的锦衣卫,则坐在主位旁新增的两把椅子上。另一边还有一位刚过来的陌生官员坐着,看腰牌,约莫是大理寺的人。

台基两侧,还设有数张条桌和方凳,坐着几名身着青色补服的官员。他们已在研墨,是记录供词、查阅律例的刑部郎中等官员。

岑镜看着这般阵仗,忽地意识到,这便是三法司会审。她一下警觉起来。按照审案的流程,眼下应当是收证。

蔡程端坐于公座上,垂眸看向岑镜,开口道:“堂下邵心澈,本官奉陛下圣令,亲审此案。有问必答,若所答有失,定依律严惩。”

岑镜行礼,站直身子,回道:“民女明白。”

蔡程接着道:“你所告之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你告其攀附严党,陷害忠良,协严谋反。所告属实否?”

坐在堂下两侧的官吏,已提笔记录起来。

岑镜答:“属实!”

蔡程又道:“你同邵章台是何关系?”

岑镜答:“曾为父女。”

蔡程眉微蹙,“以女告父,干名犯义,理当先杖责一百,判处徒刑。”

岑镜垂眸颔首,行礼道:“大人明鉴!邵章台协严谋反,是为国贼!按《大明律》以女告父,若父为国贼,可免女刑。且邵章台已亲笔写下义绝书信,恩义断绝。”

一旁的大理寺官员看向蔡程,道:“以女告父,确该先判其干名犯义之罪。但此案涉及谋反大案,是否判罚,需等案结。若邵章台并未谋反,则可干名犯义与诬告之罪一同判罚。若确为谋反,堂下女子有功无过。”

朱希孝亦看向蔡程,“我也认为当等案结。”

项州暗自白了蔡程一眼。这些个老东西,自己做得一团糟,却总是将仁义道德挂嘴上,干名犯义这等事,更是如洪水猛兽般半点听不得。

三方商议之下,蔡程再次看向岑镜,“此案既涉谋反大案,干名犯义且按不表。待案结之后,再做定夺。”

岑镜再次颔首施礼。

蔡程拿起手上状书,以及岑镜相关的其他卷宗,看了看,而后看向岑镜,问道:“你自称邵心澈,可户部记档,邵章台无女名唤邵心澈。你状书中,邵章台暗杀你母亲一案,何来?”

岑镜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母荣怀姝,乃嘉靖二十九年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之女。彼时仇鸾暗通蒙古,外祖父发觉后深知此乃卖国大罪,便决定与几位同僚告发仇鸾。怎料邵章台看重仇鸾同严嵩关系匪浅,意欲攀附。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邵章台为攀附严嵩,将伪造书信藏于外祖父家中,又将一批被严党藏匿的火器,栽赃为被外祖父送去蒙古,外祖父因此获罪。

外祖获罪后,邵章台诓骗母亲。以保护我们母女不受牵连为由,制造火灾,叫我们假死于人前。之后邵章台因在仇鸾案中立功,升迁回京。我们母女便一直被囚困于京郊别苑。嘉靖四十三年,我母亲意外发现当年真相,意欲告发,却被邵章台残忍灭口。我本名邵心澈,户部邵书澈之名,乃去年十一月,邵章台为我新上户籍时所改。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察。”

一番话说罢,蔡程、朱希孝、大理寺官员协同商讨起来。商讨片刻后,蔡程看向岑镜,开口道:“你口中所言,我等会细细查证。”

岑镜行礼,“多谢大人。”

蔡程接着道:“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

“有!”

说着,岑镜从怀中取出账册原本中的两页纸,娘亲的验尸尸格,以及江西查获的火铳。

从侧边条桌后走出一名官员,将三样证物取过,呈去蔡程面前。

蔡程拿到三件证物后,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大理寺的人和朱希孝看了看。三位官员看完后,又商讨了一番。

半盏茶后,蔡程再次抬头向岑镜看来,问出几个问题,“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从何而来?验尸尸格从何而来?验尸仵作为何人?火铳又从何而来?”

岑镜仔细听罢,一一作答,“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取自严世蕃账册。账册早已送至京城,想来不是在刑部,便是在大理寺。大人可自行比对账册所用纸张、所记字迹是否一致。”

账册约莫在徐阶手中,亦或是早已呈给皇帝。但她不能这般说。只是严世蕃的案子,已经上了台面,这些关键的证据,迟早到刑部或大理寺手中。蔡程必是不敢细问她如何接触到严世蕃账册。毕竟账册涉及徐阶。若问,便会暴露他私下的结交关系。

岑镜接着回答,“民女不才,幼时便有幸学过验尸。嘉靖四十三年五月,娘亲被害后曾亲自为母亲验尸。母亲验尸后的尸格,乃民女亲自所写。”

话音落,堂中除项州之外的所有人尽皆抬头看向岑镜。有人惊讶,有人打量,有人不解。

岑镜对此视而不见,接着回答道:“火铳出处乃江西明月山月亮湖畔,严世蕃私兵营地。当年邵章台诬陷祖父送去蒙古的那批火器,皆在江西。这不过是其中一把。大人若有疑虑,一可调取当年兵部和神机营调送火器的记录。二可派人去江西细问清缴严世蕃私兵营地的官兵。三可寻神机营的人亲自鉴定,这把火器,是否为嘉靖二十九年造。”

听着岑镜的回答,蔡程、朱希孝等人都不由重新打量起岑镜。办案流程她竟是这般清楚。甚至还给出查验证据的方式,便是有人想从中作梗,也无法借着原告信息不明而行事。且方才听着《大明律》也熟知。这姑娘倒是个不一般的。

蔡程等三人又对着几样证据和岑镜所言细细商讨一番。半炷香后,蔡程对岑镜道:“我等已收取证据。三样证据我等自会查验真假。荣世昌案大理寺已经重启。你的身世刑部也会仔细调查。你母亲被害一案,若为真,邵章台也逃不脱杀人的

罪责。待一切证据查明,陛下自会亲审此案。”

说着,蔡程指了下一旁记录供词之处,“签字画押。”

岑镜行礼,走上前。她分别在供词以及之前提交的状书上签字按下手印。刑部和大理寺已收取证物,接下来便是要细查此案。这次怕是要等上一些时日。希望能在严世蕃来京前查明。莫要拖得太久。

签字画押后,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押入刑部大牢。”

“等等!”

项州转头看向蔡程,开口道:“蔡尚书,邵心澈击鼓之时,下官为值鼓官。邵心澈理当送回诏狱羁押。”

项州端坐在椅子上,两手平放于腿面上,腰背挺直,紧盯着公座之上的蔡程。徐阶确实承诺不叫这些官员偏帮邵章台。可邵章台是活人不是死人,其他官员也是活人不是死人,他们私底下难道自己不会运作吗?本就是羁押入诏狱之人,好端端的又叫她留在刑部大牢,是何居心?

第155章

蔡程已上了年纪,那双眼睛眼角处的眼皮有些耷拉,可那双眸中的眼神,却格外清明冷淡。他瞥向项州,道:“此案陛下甚为看重,且案情重大。陛下已令刑部与大理寺主理此案,锦衣卫从旁协理。如此要紧的原告,理应交由刑部看管。查案时若有细节需要问询,人在刑部,也更为方便。”

岑镜看着蔡程,眼微眯。

她有些拿不准这位蔡尚书的心思。两方所言听起来皆有道理。可她爹在朝中为官多年,树大根深。纵然失了徐阶助力,但这并不意味,不会有人暗通款曲。可眼下此案已上大天听。今日提交证据,也是在刑部、大理寺、锦衣卫等这般多要紧官员的眼皮底下。她就算出事,此案也会继续审理下去。蔡程忽然提出将她留在刑部,到底作何想?

项州冲蔡程抿唇一下,抱拳施了个礼。他的语气虽是商量,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重审立场道:“蔡尚书,下官僭越,有一言不得不禀。按《大明会典》及登闻鼓旧例,值鼓官收状后,原告即由该值鼓官所辖衙门暂行羁押,以待圣裁或三法司提审。下官今日当值,邵心澈自当由诏狱看管。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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