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一匹年轻母亲,她一边安抚怀里正在哭泣的幼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不知道黑月能不能一直做对,我也不愿意把孩子交给任何一位国王决定未来。
但我们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已经让我开始信任他了,我要保留这件正确而且还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一名曾经投下反对票的矿工在背景里重重敲了一下桌面。
“我现在仍然反对让影魔坐在王位上!这句话谁都别想替我改掉!
可我反对的是那个坐在议事桌前接受质询的黑月,不是壁画里那个从出生开始就注定继承暴君王座的假东西。
它要是敢说我的反对也是它赐予的,我就亲蹄把那张壁画砸烂!”
还有小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把前蹄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一匹,十匹,数百匹……
没有统一的号令,也没有任何小马保证自己从此不再害怕。
水晶之心所接收到的,只是每一个生命在被旧日历史压弯以后,依然愿意为自己的姿态承担责任的细小动作。
那股力量并不壮观,至少在最初几秒,它远没有谐律之光那般耀眼,也没有黑晶王全盛时期的威压那般令人窒息。
它只是一点点从城市各处亮起,像严冬里不同房屋内被住户亲手点燃的炉火,彼此之间并不整齐,却真实地拥有各自不同的温度。
命运赝品脚下的第一条主干开始断裂,它周身刚刚被修复的伤口重新崩开,完整铠甲上第一次出现了属于失败的裂纹。
“一群连自己该选择什么都不知道的平民,也配决定帝国的命运?!”
它暴怒地抬起独角,试图重新启动旧王权阵列。
“这倒是我们难得一致的地方。”
真正的黑晶王忽然说道,白釉和两名居民代表当即同时转头瞪向他。
“我的意思是,”
黑晶王语气里没有一丝被误解后的慌张,依然傲慢得令人想当场把第二凭证拔出来,
“我到现在也认为,把国家交给一群会为了菜价争论半天、甚至敢以三成一反对票质疑国王资格的平民,是一种极其低效的统治方式。”
“您最好记得自己现在还在谁的封印里。”
白釉冷冷提醒。
“我记得很清楚,医生。正因为如此,我才比这团赝品更明白,
他们有没有资格,不由我说了算了。”
真正的黑晶王转过残缺面孔,看向缠在自己晶片与养子之间的第二条命运主干。
那条线由旧王权、血脉验证和继承法则共同组成。
只要它仍然存在,黑月就会永远被命运认定为黑晶王道路的延伸,
无论他今后推翻多少暴政、通过多少公开表决,都只能被解释为“继承者暂时偏离了父亲设定的路线”。
黑晶王当然知道该如何将它斩断,因为当初把这东西刻进黑月血脉的小马,正是他自己。
“黑月。”
他叫出养子的名字,黑月胸前两种失控结晶仍在相互挤压,呼吸已经变得异常粗重,却依然抬头看向父亲。
“您要收回继承资格?”
“少把这种事说得像是你没通过训练考核,我对你还是很满意的。”
黑晶王的投影在锁链围攻下只剩下一半轮廓,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清晰。
“你已经从我手里抢走了帝国,逼我承认那群平民有权决定自己的位置,又当着我的面拒绝了一条能够替你抹掉所有痛苦的完美命运。
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我还坚持把你说成一柄暂时不听话、迟早会重新回到手里的武器,那我岂不是比那团没有脑子的赝品更加可笑?”
黑晶王把残缺独角转向自己,水晶台中央的黑色晶片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听清楚,这不是赦免,也不是我对你那个三权宪章的认可。
我仍然会在有机会的时候嘲笑你的每一项愚蠢政策,仍然认为你让平民保留第二把钥匙是对王权的侮辱,更不会因为今天替你挡了几根锁链,就向曾经被我统治过的任何一匹小马请求原谅。”
白釉按在透明印章上的前蹄没有松开。
“这一点我们不会忘记。”
“很好。”
黑晶王仿佛对这句毫无温度的回应相当满意。
“所以,这只是我作为旧王权最初的施术者与权限源头,做出的最后一次继承裁决。”
他独角上的黑光没有射向赝品,而是刺入自己胸口。
“从此以后,黑月拥有的王位、姓名与人生,不再由我的王权赋予,也不再需要通过继承我来证明。”
那一瞬间,封印深处所有刻有王储验证纹章的黑晶回路同时亮起。
随后,一根接着一根,彻底熄灭。
真正黑晶王的投影在剧烈震荡中向后踉跄了一步,水晶台中央那枚黑色晶片又崩落了一小块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