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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8页)

“小灵花,我们报社里的女神。”

我顺着他放大的照片去看,褪色的纸面挡不住当年的明艳,细眉下是一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眼睛,唇角含着笑,像初夏风里一枝摇晃的栀子花。

“当时我还追过她呢,家境好,学识好,连字都写得比印刷体还漂亮。可偏偏,她一心扑在你爸身上。”他说着,还抬眼瞪了我一眼,似是在替年轻时的自己抱不平。

“那爸爸怎么没和她在一起?”我忍不住问。

“你爸眼里只有工作。”段叔摇头,“小灵花当时干完最后一年,就得按家里的诺言退出这行。”他的声音终于松下来,“所以她没出什么事,去了美国,嫁了个老外。”

我脑子一亮,立刻接上,“发资料给我的,有一个美国IP的邮箱!”

“她的选择是最正确的。”段叔的眼神暗下去,“我们大多数退行的人,要是有条件,就在国外多呆着。内里的人手伸不过去,不至于惹上危险……我啊,也是刚从新西兰回来。”

说到这他合上手机,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看着我,问,“当年我们都奇怪,你爸怎么还没结婚,身边却跟着个大肚子的洋姑娘。你出生前一年,他正好退居幕后、躲了起来。怎么?你妈妈呢?那些年你们……都在法国?”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还有你爸怎么,突然就去世了”

我垂下眼,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摩挲,“我没见过妈妈。”我尽量翻找记忆的角落,慢慢回答,“我能想起来的,小时候只有爸爸……陪我住在一个出租屋里。”

我端起桌上早已温下去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是一把细砂,刮得嗓子生疼。

“我们没去过法国。爸爸为了安全……带我投奔季叔叔家了。”

“季叔叔?”段叔眉心一皱,“是那个最大出版社的季家——季存影?”

“嗯。”我点头,“爸爸和存影叔以前一个部队、一个班的。”

“我差点忘了这茬”他挪开视线,望向窗外空寂的街道,落寞地问,“在那待了有几年,怎么就”

“十多年吧。”我笑了一下,却有些发酸,“季家一直把我们保护得很好。”

“他们家手段和背景,我多少知道些。”他说。

“爸爸他……胃癌晚期。”

我从没跟季凝遇提起过父亲的死亡,这还是我第一次对外人说起他的离开。

“其实越长大,我就发现他的身子越来越单薄。我们每天都吃得很好,可他一直养不胖。”我顿了顿,手心沁出一层汗,“我二十二岁那年,他突然说要带我离开季家。”

我一直刻意封存着那几年的细节。因为我知道,只要说出一点儿,压抑痛苦的努力就会全白费。那苦楚不会随时间消散,只会在伤口被再一次剥开时,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突然告诉我,要带我去了解那些多年未整理的调查。我知道,在躲藏的这几年,他依然靠着暗地里的人脉在收集信息……就在我陪他回顾那些日子时,他的体重迅速下降,最后一年时不时还会吐血,”我皱着眉头,难受地说,“这些事他从未告诉过我,甚至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年,我才知道……”

他拒绝花钱治疗。我就一次又一次在病床前求他再做一次化疗。他温柔了半生,却罕见地对我发了脾气。最后几个月,爸爸脾气异常暴躁,会无端骂我,朝着想救他的医生发牢骚,可骂得最狠的,始终是对自己的痛斥。

他常常气这儿气那,就是没怨过妈妈。那个记忆中他描绘的法国女人,我很少听他提起,他最终也没跟我讲过她的故事与境况。最后一个月,他反复说着“我爱她”,脾气才终于收敛。临近沉睡时,他紧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着“对不起”和“我爱你”。

我说不出口,嗓子被堵得死死的,眼前全是病床上那干瘦得只剩骨架的身影,薄纸般的皮肤、握着钢笔生出的厚茧我想起那诉说不尽的痛苦,想到了唯一能在此刻带给我安慰的温暖——只可惜,季凝遇不在我身边。

“孩子……”段叔递来一张纸巾,“节哀。”

“没事的,叔。”我接过纸巾,轻声道谢,“这么多年,不都挺过来了吗?”

我端起杯盏,猛地一饮而尽,任那极端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冲淡我心中难言的痛楚。过不去的,总该过去;放不下的,总有一天或许也能放下。

一时无言。店里只剩暖气轰鸣的低声、古典乐曲的余韵,还有彼此沉默中微妙同步的心跳声。等我缓过神来,才伸手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沓资料,把自己重新塞进正事里。

“叔,这些需要你帮我整理一下。”我招来服务员,把空杯撤下,转过头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

时间悄然流逝,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并肩翻阅着一件件尘封已久的调查案。我向他阐述即将出版的构想,以及季家的支持。

段叔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粗糙的触感透着温暖和力量,“放手去做吧,孩子。现在环境好了许多,还有个季家替你撑着。我们同行的,都因你而骄傲。你的爸爸……还有你妈妈,也会为此骄傲的。”

我沉默着收下这份鼓励,心里却止不住地打鼓。那一刻,我的决心更加坚定。这事,我一定要做到最好,不能辜负任何一个人。

段叔忽然笑了,声音中带着些许怀念和释然,“我好久没回这座城市了,带我去吃顿饭吧。”

我自然答应,“车停在巷子口,带你去最有名的老字号。”

“仰啊,”他走在我身旁,嘴里叼着烟,吐出一口袅袅白雾,忽然淡声说道:“吃完饭……买束花,带我去看看岑馥。”

我喉口猛地一紧,哽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走到停车位旁,我抢先一步替段叔拉开了副驾的门。他呦了声,抬眼一看,“奥迪S8?”刻意抖了抖外套,这才弯腰坐进去。

“季叔叔借我开的。”说罢我提醒段叔扣上安全带。

“唉,那也算舍得了。”他一边安顿好自己,一边半开玩笑地叹,“你日子过得不错,叔就放心了。”说着,他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你这车也太干净了,我坐着都不自在。”

我笑了笑,叫他别多想。

刚按下启动键,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季凝遇专属的来电铃声。

我冲段叔歉意地点了点头,接起电话——

“你还在外面吗?”那头开门见山,“我把陆舟、秦哥都叫了出来,和西里尔在東湾吃饭,你来吗?”

“不了,我要——”

他难得打断我:“爸妈都在家,他们不知道。”

我叹口气,柔声解释:“我要请段叔叔吃个晚饭,今天不能陪你。”

“哦。”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带着点失落,又小声嘟囔,“我还想着好不容易找个机会和你单独相处。”

“对不起。”我提出法子安慰他,“买份甜水好不好?晚上带回来。”

他思考了一会儿,“好,要去我最喜欢的那家店。”随即又补充一句,“那我等你。”这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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