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太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一辆吉普车就驶出了行营大院。
李宏坐在后座,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干净的土黄色布棉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旁边的梁舒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要视察的几个地方的资料。
“主任,孤儿院那边都准备好了。”梁舒云合上文件夹,侧过脸看他,“院长是位姓周的老先生,以前在教会学校教书,日本人打来的时候逃到山西,后来被咱们收留了。”
李宏点点头“孩子们的情况呢?”
“三百二十七个。”梁舒云对答如流,“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两岁多。大部分是父母被日本人杀害的孤儿,也有少数是前线将士的遗孤。其中八十多个孩子在旁边新建的学堂念书,剩下的年龄太小,在孤儿院里接受启蒙教育。”
李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窗外飞掠过的街景。
太原城的街道比半年前整洁多了,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行人的脸上也少了当初那种惊慌和麻木。
“小云,你说这些孩子,将来会记得咱们吗?”
梁舒云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主任,他们记得的不是咱们,是晋察绥行营,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张床睡的地方。”
李宏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黑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匾,上面用楷书写着两个大字晨曦。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见到轿车停下,立刻立正敬礼。
李宏下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问梁舒云“这字谁写的?”
“周院长自己写的。”梁舒云说,“他说,这些孩子是咱们这地方的黎明,是未来的光。”
李宏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大门。
院子比想象中要大,青砖灰瓦的房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一片铺着青砖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扬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几个穿得圆滚滚的孩子正在旗杆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早起的麻雀。
一个头花白的老人匆匆迎上来,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李主任,梁副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宏握住老人的手“周院长,打扰了。今天就是来看看孩子们,您别客气。”
周院长连声道谢,领着两人往里走。经过那几个孩子身边时,李宏停下脚步,弯腰看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李宏,又看了看旁边的梁舒云,奶声奶气地说“我叫丫丫。”
“丫丫?”李宏笑了,“这名字好听。丫丫,你们在玩什么呢?”
“抓鬼子!”丫丫挥舞着小手,指着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他是鬼子,我们抓他!”
那个男孩立刻不干了,叉着腰喊道“我才不是鬼子!我是抗日英雄!我要打鬼子!”
李宏忍俊不禁,摸了摸丫丫的脑袋“丫丫,你抓的鬼子呢?”
丫丫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往旁边一戳“这是刺刀!突突突,鬼子死啦!”
梁舒云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院长连忙解释“主任别见怪,孩子们平时听大人们讲打鬼子的故事,就学着玩。。。。。。”
“挺好。”李宏站起身,看着那几个孩子,“让他们玩吧,能玩是好事。”
他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周院长,孩子们的吃穿还够吗?”
周院长点头“够的够的。行营每个月按时拨粮食布匹,冬天还了棉衣棉被。孩子们一天三顿能吃饱,一周还能吃上一回肉。比他们在外面流浪的时候强太多了。”
“看病呢?”
“有。”周院长指了指东边一排房子,“那边有个医务室,卫生队每周派医生过来轮流值班,小病当场治,大病送医院。上个月有个孩子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现在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