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低垂,浅薄如金箔,悄无声息洒落在宋纾禾鬓角。
宋纾禾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轻轻挽起,半点珠翠玉环也没有。
讨厌孟庭桉吗?
若是以前,宋纾禾定然讨厌的。
不仅讨厌,还痛恨。
恨他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恨他拿自己当笼中雀,恨他的高高在上丶目中无人。
可如今,宋纾禾竟也看不懂自己了。
犹豫再三,迎着宋明竹满怀期待的眼神,宋纾禾摇摇头:“娘亲也不知道。”
她同孟庭桉之间,剪不断,理不清。
……
云影横窗,皓月如波。
银白色的月光落满庭院。
柳太医从屋中走出,他手上还提着药箱,正好和宋纾禾迎面撞上。
柳太医慌不择路往後退开两三步,叠声告罪:“是下官疏忽了,差点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一连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柳太医眼下两团乌青,走路都在晃悠。
宋纾禾命人送上热茶:“陛下的病……可有好转?”
这句话她这些时日不知问了多少回,柳太医从始至终,都只是摇头。
不过今日,他脸上有了一点喜色。
“下官在书上看见前朝也有人中过这毒,可惜医书上并无记载解毒之法,我想着去太医院的医案所或是宫中的藏书阁找找。”
宋纾禾一怔:“柳太医想回宫?”
柳太医拱手:“是,不单是下官,陛下也得回去了。”
他一手扶着苍白的发须,长吁短叹,“陛下的身子等不得了,若是再寻不到解药,只怕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宋纾禾怔忪片刻,手中的丝帕牢牢攥住:“这事,福公公知道吗?”
柳太医:“下官正要去寻福公公,此事宜早不宜迟,不能再拖了。”
长夜漫漫,乌云浊雾。
宋纾禾立在烛影中,纤瘦身影映在紫檀缂丝屏风上,鬓间的玉簪在光中熠熠生辉。
冬青上前扶住宋纾禾,忧心不已:“姐姐。”
她往前半步,凑到宋纾禾耳边轻语,“姐姐可要一同回汴京?”
帕子落在宋纾禾掌心,褶皱层层。
横梁上悬着的通胎花篮式玻璃灯如光似影,晃了宋纾禾双眼。
她想起自己对汴京的恐惧,想起她对宫里的不喜。
眼前晃了又晃,神思恍惚之际,宋纾禾又想起那日挡在自己身前的孟庭桉。
利刃几乎贯穿孟庭桉的手掌,刺眼的猩红映在宋纾禾眼中。
她好似听见利刃穿过骨肉的声音,好似听见孟庭桉从喉咙溢出的一声闷哼。
画面重重叠叠,而後落入宋纾禾眼中的,是榻上奄奄一息的孟庭桉。
柳海川说,那药的後劲极大,日後醒来,孟庭桉可能说不了话,可能走不了路。
这些他都和孟庭桉说过,也再三叮嘱过,若非逼不得已,切不可服药。
宋纾禾泪睫上沾湿水雾,她坐在榻前,垂首敛眸。
“孟庭桉,你那日为何救我?”
“你若是醒来,我便随你回京。”
“孟庭桉。”
“孟庭桉……”
孟庭桉始终不曾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