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事情彻底平息了。
钱副厅长被留置之后,他那些藏在暗处的烂账一件一件被翻出来晒在阳光下。
——工程项目的回扣、干部提拔的明码标价、私生子的抚养费来源,每一条都实打实,牵连出一串人。
省纪委的通报写得毫不含糊,措辞之严厉在省内近几年的反腐案例中都算少见。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长市机关大院表面上一如往常,食堂里照样排着长队打饭,办公室里照样响着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现很多人端着餐盘经过林淡身边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放轻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一层真真切切的敬畏。
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那些茶水间里意味深长的对视、那些朋友圈里含沙射影的转,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省里的风向彻底倒向了林淡这一边。
周部长在省委常委会上有过一次不点名的表态,只说了一句话——“我们的干部在前方干事,背后被人捅刀子,组织上绝不答应。”
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长市的工作稳步推进,几个拖延了多年的老工业区改造项目在林淡手里有了实质性突破,省里的督查组来了两次,回去之后给的评价都很高。
林淡在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坐得越来越稳,他的办公室里挂的那幅长市地图上,被各种颜色的标记笔圈了又圈、画了又画,像是在织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而对于黛玉来说,这段日子虽然波折不断,却让她在这个世界里又多了一层安全感。
她如今拥有的,是另一种安全知道自己身边有人、知道出了事该找谁商量、知道怎么应对明枪暗箭、知道哪些坑可以绕过去、知道绕不过去的坑该怎么填。
二叔在书房里给她上的那些“实战课”,比她上辈子在商部摸爬滚打十几年学到的还要多。
这不是说商部的历练不值钱,而是说,有人教和没人教,终究是不一样的。
年前,黛玉请了年假,回苏市过年。
她这次回去,除了陪父母过年之外,行李箱里还塞着一份“任务”。
出前一天晚上,吕莹把她叫到家里吃饭,饭桌上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嘴“开阳啊,你回苏市的时候,要是有空,帮婶子去看看林炜那小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筷子还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地挑葱花,但黛玉注意到她挑了半天的葱花一块也没夹起来。
“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风,寒假非不回家,说什么要留在学校实习。一个刚上大一的小屁孩,实什么习?我问他他也不说清楚,就说在什么实验室里帮忙。你替我去看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钱不够花了不好意思跟家里说,还是在学校惹了什么祸不敢回来。”
吕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蹙,筷子尖戳着一块红烧肉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她在机关里是出了名的能干利落,手底下的人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可一提到儿子,那股子干练劲儿就漏了气,露出底下那层絮絮叨叨的母亲底色来。
黛玉忍着笑点了点头“婶子放心,我回去就去看看他。正好我爸也在东科,我让我爸留意一下,看他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吕莹眼睛一亮“对对对,你爸在东科,这个方便。你帮我问问你爸,别问太正式的,就当闲聊,就说我说的——”
“就说吕处长很关心林炜同志的学习生活情况,请林教授百忙之中予以关注。”黛玉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
吕莹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拿筷子作势要敲她脑袋“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么贫!”
一直在旁边闷头吃饭的林灿这时候抬起头来,嘴里塞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妈,你怎么不托开阳姐去看看我?我也在外面上学呢。”
“你就在长市二中,离咱家三站路,你有什么好看的?”吕莹白了他一眼。
“那不一样,我也是你亲生的!”林灿不依不饶。
“你哥当年好歹考上了一中,你考个二中还好意思说。”吕莹一句话堵得林灿噎了半天,转头向他爸求助,林淡端着饭碗,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语重心长地说了两个字“吃吧。”
林灿悲愤地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林淡放下筷子,看着黛玉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
林炜比黛玉小四岁,今年刚满十八,秋天的时候考进了东科大学计算机学院。
按林淡和吕莹原本的设想,儿子考上了好大学、选了好专业,两口子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谁知道这小子寒假不回家,说是要留在学校实习,吕莹在电话里追问了好几次,他只含含糊糊地说在导师的实验室里帮忙,问得再细就开始打太极,什么“挺好的”“没事”“你们别操心”三件套轮番上。
吕莹挂了电话之后越想越不放心,转头就跟林淡念叨了一晚上“你儿子是不是在学校交女朋友了?是不是没钱了又不好意思跟家里要?是不是跟室友闹矛盾了?”
林淡被她念叨得实在没办法,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戳心窝子的大实话“他都十八了,能出什么事,多半是大了心野了,你就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十八怎么了?十八就不是我儿子了?”吕莹眼睛一瞪,林淡立刻识趣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他在市委常委会上能舌战群儒,但在这个家里,他很清楚自己的生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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