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道严高深莫测地一笑。
冯般若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脑海里下意识地将那故事里的人物品咂了一遍:孀居的贵妇人,外地来的小白脸,她眉头渐渐蹙起,目光狐疑地投向对面那张脸,再联想到越宛清今日那防贼似的态度……随后一口茶水喷出来。她大惊失色:“难道这个贵妇说的是我?”
“那小白脸是谁?”
“难道是你?”
郗道严好整以暇地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眉梢微挑,语气藏着几分戏谑:“将军以为呢?”
冯般若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心头火起,又惊又怒:“你竟还笑得出来!这……这成何体统!”
郗道严却道:“我却不觉得有何不妥。”
“此谣言虽非实情,其实也八九不离十了。”他道,“我起初接近您,确实是想凭借您的势力解决北海郡国的战事,实在不行,让我一人能从此脱出也好。您确实也解决了,不是吗?只是用您自己的方式。”
“您做了整个北疆的将帅。您解决了侵扰整个北疆百姓的苦难。我从那一刻起,也对您心悦诚服,我甘心一生为您镇守北海,尽管这具身子孱弱、残破,但是没关系,我甘愿为您,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的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虔诚的意味。
“我甘愿将我的心献给您。”
“在您不知道的地方,它早就为您而搏动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份虔诚映照得愈发灼热。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郗道严……”她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这个故事,或许您听了震怒,但我听了却感觉有些窃喜。原来在这个故事里,那么早,就将您和我捆绑在一起了。”他低声道,“我的名字能并排和您的写在一起,哪怕只是在逸闻轶事里,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冯般若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漾着太过明亮的光,让她一时竟移不开眼。四年风雪在她面前一帧一帧地放送,直到定格在北海之畔,那个吻上。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心,也曾经有一刻为他而跳。
她微微仰起脸,在他带着惊愕的目光中,极轻极快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
“现在,”她的声音喑哑,眼底却泛起淡淡的笑意,“不只是名字写在一起了。”
郗道严怔在原地,唇上那抹温软的触感还未消散。他望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一丝羞赧,心头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将那份虔诚映照得愈发滚烫。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脸颊时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这个动作做得极尽克制,却比任何亲昵都更动人。
冯般若没有躲闪。
这个认知让郗道严的心轻轻颤了颤。他看着她微微抖动的睫毛,在灯下投下细密的影。方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吻还留在唇上,像北地初雪,凉意未散,暖意已生。
“那日在北海,”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也是这样。”
就像此刻,她允许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的发间,却不肯再近一分。就像那日在北海的吻,她主动靠近,却在情动时率先移开。她时刻主导他的心意,而他一生,是没有一刻不肯领受的。
冯般若微微侧头,发丝从他指尖滑落。
“我是将军。”
“是,”郗道严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你是将军。”
所以总是克制,总是保留,总是先考虑责任与立场。
“无妨。”他说。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这一次,是两个独立的影子,却靠得很近。
冯般若看着地上相依的影子,忽然道:“天亮了还要去京畿大营。”
“我知道。”
“那些文书……”
“交给我。”
一阵夜风从半开的窗棂潜入,吹动了烛火。冯般若伸手护住摇曳的烛光,郗道严同时伸手去关窗。
“起风了。”他道。
“嗯。”她应。
烛火翕动,人影若何。灯芯渐渐短了,焰心微微发蓝,在将尽的时刻格外明亮地跳动了一下,映得人影也跟着轻轻一晃。最终,火光低伏下去,影子便沉入更深的黑暗里,只余一缕青烟,带着未尽的话语袅袅散去。
冯般若一大早又去了京畿守备营。
晨光熹微中,营门刚刚开启,守门的士卒还在打哈欠,却在见到她的瞬间立刻清醒,慌忙行礼。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第86章四五十年那时我还是都曹典事家的小姐……
“将军,您昨日吩咐加紧清点甲胄库。现如今大部分都已厘清,只是玄字丙号库,按制应存有禁军制式明光铠三百副,但实际清点,不足百副,且多有残损。”
冯般若接过册子,目光一凝。禁军制式甲胄,管控极严,每一副都有编号,绝不容许如此大量的短缺和损毁。
“账目上如何记载?”她声音冷了下来。
“账目显示齐全,历年核查也均无异样。”赵贲额头见汗,“下官也是刚接手库务不久,此前皆是副将刘贽掌管。”
“刘贽现在何处?”
“回将军,刘副将三日前已经告假,他母亲亡故,要回乡丁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