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书2
前日夜深人静时,秦琢为了平心静气,便研磨临摹起《出师表》,虽然写到一半就被发酒疯的谭奇打断,又被秦思悯叫出来打猎,但是秦琢恰好把那张纸带在了身上。
後来他试图推演法诀去找周负,为了能尽快入睡,又将剩下的表文补全。
无巧不成书,送到刘备手上的正是一篇完完整整的《出师表》。
“哦,《出师表》?让我看看。”刘备从秦琢手中接过了表文。
紧接着,他刚一低头,一句话便闯入了视线。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不知为何,刘备忽然打了个哆嗦,思绪恍惚起来。
“孔明……”
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他很快就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读到郭攸之丶费祎丶董允丶向宠,读到侍中丶尚书丶长史丶参军,刘备仿佛看到颤颤巍巍的孤灯下,诸葛亮干枯的手握着笔,一字一句混合着叹息写来,又看到他领军出征,滚滚烟尘弥漫,萧萧白发在风中瑟瑟。
刘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表文,这篇表文……
不像是对皇帝上书。
像是在留遗书。
有外人在此,他慌忙擦了擦酸涩的双眼,接着看下去。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後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丶先帝丶先帝。
看着这个陌生却真切地指向自己的词,刘备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碎掉了。
那年南阳的草庐,意气风发的书生掀开竹帘,羽扇轻摇,姿态从容,飘然若神仙中人。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回想起来,却仿佛还在昨天。
他勉强克制住了自己,想快些把剩下的文字读完,可他发觉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模糊到连有多少个字都难以辨认。
啪嗒。
有什麽沉甸甸的小玩意儿砸在了纸面上,染出一小块沉重的深色。
刘备想,哦,原来我在哭啊。
“昭丶主公……”
听到熟悉的嗓音,刘备猛地擡起了头,微微眯着眼睛仔细瞧。
秦琢站在他的近前,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给人家递块帕子。
刘备只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在他眼前晃动,虽看不清面貌,但气质卓然不群,非同俗流。
恰似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个书生。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汉昭烈帝终于痛哭出声,那哭声凄怆哀转,仿佛从一千八百年前的白帝城传来,路过秋风四起的五丈原,终于降临到今日。
“孔明啊——”
他徒劳地探出一只手,朝虚空伸去,好似想拉住什麽人。
但是幻境中的那个青年只是冲他微笑,然後转过了身,向远处走去。
青年每走一步,年纪便增长一岁,脚步便踉跄一分。
走到最远处,已经俨然换了个模样,头戴进贤冠,身穿直据袍,腰配章武剑,凛然不可侵。
刘备称帝後,采来金牛山的铁矿,令名匠铸造了八把宝剑,并称“蜀主八剑”。自己佩戴一把,剩下的七柄分别授予了三个儿子以及诸葛亮丶关羽丶张飞丶赵云,并让诸葛亮在剑上刻字。
诸葛亮的佩剑,以年号为名,唤作章武。
年轻的军师最後成为了大汉的丞相。
突然,大汉丞相停下了一往无前的步伐,转身回望,从他虚幻的眼睛里,刘备看到了坚定,那坚定徘徊在天地间,浇筑起一道连岁月都磨灭不了的城墙。
磨而不磷,九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