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门阵后三里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慕容飞燕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投向那片被薄雾笼罩的石林。
秋风拂动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独孤擒虎站在慕容飞燕身后,低声道:“公主,晌午都过了,还是先用些饭吧。”
慕容飞燕摇了摇头,目光始终不曾离开那片石林:“不急。我要亲眼看着刘轩那混蛋死在阵中再用膳。”
提及刘轩二字,她不由得咬紧了牙根,眸中寒光闪烁。今早刘轩让士兵“排队”的那一幕,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在心头。拓跋姐妹脸上的决绝与屈辱,如利刃般狠狠剜在她的心上。
尽管那混蛋最终并未做出禽兽之举,但这笔账,她会记一辈子。
忽然间,左侧扬起一阵烟尘,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慕容飞燕以为是己方将士得胜归来,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可这笑意还未散去,右侧又杀出一队兵马。两路人马逐渐合拢,竟似要将她们合围。
慕容飞燕顿觉不妙,连忙举起千里眼望去。透过渐浓的雾霭,她赫然发现那汹涌而来的士兵,竟身着北汉制式甲胄。
霎时间,她整个人如坠冰窟。为了伏击刘轩,独孤擒虎将带来的四千士兵尽数派入阵中,此刻两人身边只剩下五百亲兵。而对方两路人马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之众。
这些人是怎么从阵中出来的?慕容飞燕身子微微颤抖,倒不是因为惧怕冲过来的北汉士兵,而是想起了师父那句“天命所归”。
“公主!”独孤擒虎察觉形势不对时已跃下高台,他牵过一匹战马,急声道:“末将掩护你突围!”
慕容飞燕咬了咬牙,快步走下高台,飞身上马,随手接过一名士兵递来的长枪,紧跟在独孤擒虎身后,朝着那尚未完全合拢的北汉包围圈缺口冲去。
可还没跑出多远,前方又有一路敌军杀出,直直朝他们冲来。慕容飞燕一眼便在对面人群中看见了那张令她恨之入骨的面孔。此刻,那混蛋正骑在马上,遥遥望着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
“本公主还怕你不成?”慕容飞燕冷哼一声,不顾独孤擒虎劝阻,径直朝刘轩冲去。她惯用的长刀在上次被俘时已经遗失,但精通多种兵器的她,自信在马背上绝不会输给那个混蛋。
三里路程,对骑兵而言转瞬即至。双方很快便厮杀在一起。北汉御林军在上次大战中已将火器消耗殆尽,此刻只能以冷兵器硬拼。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呐喊与惨叫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这片荒原上空。
大约半个时辰后,战斗尘埃落定。此番战斗,共歼灭燕兵四百余人。
宁欣月立马于战场外围,并未参与厮杀。她身为皇后,需持重守仪,维护后宫与内廷的体面,自然不便每战都亲自冲锋陷阵。
听完士兵汇报战果,她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四周,皱眉问道:“陛下呢?”
众人一怔,这才发现刘轩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顿时紧张起来。
小雪连忙道:“小姐,陛下和十五他们去追慕容飞燕和独孤擒虎了。奴婢想跟着,陛下不允,命我留下来保护小姐。”
宁欣月顿时了然,自己男人这是铁了心要亲手抓住慕容飞燕。她虽对刘轩以身犯险略有不满,却也没有太过担忧。十五等晋北十八骑个个武艺高强,有他们在身旁护卫,追击独孤擒虎与慕容飞燕区区两人,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方真在一旁忽然开口:“娘娘,我们虽然歼灭了阵外之敌,但阵中还有许多燕兵。他们寻不见我等踪迹,必会自行出阵。”
宁欣月闻言,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方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敌兵都是从杜门进入阵中的。若是在杜门外燃起烟火,他们便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无论怎么绕,最终都会被烟气引向火源……”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最终都会被呛死在阵中。”
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深知这把火一旦点燃,将有无数人命葬送其中。方才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战场厮杀,看到那么多尸体横陈在地,心中已是极为不适。而此刻,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将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宁欣月却巴不得鲜卑人全都死绝才好,闻言大喜,当即下令士兵就近砍伐树木,在方真所指的地点燃起火堆。火点起来后,她又命人不停地砍伐树木,源源不断向火中添柴。
这次能够脱困、打胜仗,全凭方真之力。宁欣月对这个“妹妹”好感倍增。她看了一会儿那越烧越旺的大火,转头望向方真,却见她独自立在远处。
宁欣月走过去,只见这小道姑满头是汗,双目紧闭,嘴唇微微翕动,正小声自言自语:“他们都是坏人……要去中原杀无辜百姓……还要杀我的道侣……”
宁欣月轻轻握住方真的手,柔声道:“妹妹,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是为了这片疆土的长久太平。那些鲜卑人挥师南下,烧杀掳掠,若不将他们挡在关外,遭殃的就是中原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今日多杀一个敌兵,明日便少一户人家遭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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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真睁开眼,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宁欣月替她拭去额头的汗水,微微一笑,接着道:“等陛下将慕容飞燕抓回来,咱们便回去。”
此刻,刘轩却并非像宁欣月所想的那样,与晋北十八骑一同追敌。
他是一人一骑,独自追赶着慕容飞燕。
原本他确实带着十五等人追杀慕容飞燕和独孤擒虎,一路上将护着两人的亲兵逐个击杀。可就在经过一片浓雾之后,刘轩忽然发现,身旁的人竟都不知去了哪里。四野茫茫,雾气翻涌,视线所及之处,只剩前方一个模糊的身影——慕容飞燕。
刘轩也顾不得多想,既然追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再跑了。先抓住她再说,最起码,也要将她斩杀于此,永绝后患。
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那道身影疾驰追去。
慕容飞燕策马狂奔,方才那片浓雾让她彻底迷失了方向,似乎早已偏离了通往大同的道路。
冲出浓雾的一瞬,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河塘,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她心头一惊,连忙收紧缰绳,猛力将马头向旁一带。战马长嘶一声,堪堪贴着岸边侧身掠过,才没有一头栽入水中。
慕容飞燕惊出一身冷汗,沿水岸继续前行,却忽然察觉身后马蹄声变得稀疏。回头一看,竟只有刘轩一人追来。
慕容飞燕心中顿时大喜。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的鞭子依旧作势不停抽打马臀,暗地里却悄然收拢缰绳,令战马的速度一点一点慢下来。
身后的刘轩见状,只道是慕容飞燕的战马力竭不支,也是喜出望外,连连催马,加速追赶。
两匹马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丈、一丈、五尺……
就在刘轩扬刀欲劈的一刹那,慕容飞燕猛地腰身一拧,手中长枪向后骤然疾刺而出。枪尖破风,寒芒乍现,正是一招漂亮至极的回马枪!
这一瞬间,时光仿佛凝固。枪尖的寒芒、刘轩眼中的惊愕、马鬃在风中飞扬的姿态,都被定格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