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伸手接过,指尖竟微微发颤。
若这是高崎在路上随手捡来的物件,他自然认不出是何物。可这是在鲜卑人祭天大典上抢来的,那必定是传说中的“小金人”无疑。
他以燕国为大敌多年,自然下过功夫去了解对方的习俗典故。鲜卑人有祭天的传统,每年秋季,皇帝都会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圣山,举行隆重的祭天大典,祈求上天庇佑鲜卑部族永世昌盛。而祭典之上,必会将这尊“小金人”供奉于祭坛正中。
相传,这金人是鲜卑人共同的始祖化身,谁拥有它,谁便是鲜卑各部公认的首领。对于燕国而言,这小金人的分量,丝毫不亚于中原王朝的传国玉玺,甚至更重。
刘轩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双手捧起小金人,仔细端详。指尖触及之处,冰凉而光滑,仿佛能感受到数百年来无数鲜卑人顶礼膜拜的温度。
只见这尊金人约莫半尺来高,入手颇有分量,当是由实心纯金铸成。金人塑的是一名鲜卑男子形象,头戴毡帽,身着窄袖左衽的胡服,腰间束带,脚蹬皮靴。面容刻画虽粗犷,却眉眼分明,颧骨高耸,下颌蓄着浓密的胡须,透着一股草原民族的彪悍之气。金人背面密密麻麻刻着古鲜卑文字,弯弯曲曲如蝌蚪一般,刘轩一个字也认不得。
他将金人翻转过来,只见底部刻着一圈纹饰,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符号,历经岁月摩挲,线条已略显模糊,却仍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厚重与庄严。
刘轩凝视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抢的,是慕容氏的命根子。”
刘轩见高崎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便示意他先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然后将这小金人的来历与意义,向在场众将细细讲述了一遍。
众将听完,脸上无不露出欣喜之色。
刘轩目光落在高崎身上,缓缓开口:“若论战功之深远、意义之重大,自大汉立国以来,尚无一位将领取得过如此战绩。此功不可不重赏。”
他略作沉吟。御林军统领已是二品武官,官职上再无晋升空间,若要重赏,唯有封爵。
刘轩朗声道:“高崎听封。你此番立下不世战功,朕封你为——”
他话到嘴边,差点脱口而出“冠军侯”三个字。可转念一想,那是自己心中战神的封号,用在别人身上,似乎有些不妥。于是话锋一转,改口道:“朕封你为定北侯。”
高崎闻言,却没有立刻谢恩。他站起身来,神色郑重地道:“陛下,臣不敢独居此功。臣此番带出去近两千弟兄,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五百人。他们埋骨漠北,再也回不了家乡……臣带回来的,只有他们的腰牌。”说到这里,他声音低沉,神色黯然。
帐中众将闻言,纷纷低下头去,神色庄重。
刘轩面上一肃,先沉声道:“战死沙场的将士,皆是国之忠魂,朕绝不会让他们的家眷受半分委屈。”随即又朗声道:“所有出征将士,皆有重赏!”
高崎这才单膝跪地,朗声道:“臣,高崎,叩谢陛下隆恩!”
一众将领纷纷向高崎道贺。这是北汉立国以来,刘轩第二次给朝臣封爵,上一次被册封的,是平西侯许文昌。当然,“公侯山庄”里的那些亡国之君,不能算数。
刘轩心情大好,朗声道:“传令下去,今晚大摆庆功宴,全军同乐!”
与大同城内的欢腾截然相反,盛乐城中的慕容飞燕,心情却糟透了。
她连日派出多路骑兵,四处搜寻那支袭击王庭的北汉骑兵踪迹,誓要将他们截杀在草原之上,不让他们活着返回大同。然而一连数日,派出去的探马回报的,除了一个又一个部落被屠的噩耗之外,竟连那支北汉骑兵的影子都没摸着。
慕容飞燕心中清楚——那支骑兵,多半已经安然返回大同了。
这一日,她正在城内临时搭建的帐中生着闷气,忽有士兵来报:“公主,王庭派来特使,已在帐外候见。”
慕容飞燕心头一凛。朝廷这时候派人来,必有重大决断。她连忙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请。”
特使掀帘而入,躬身行礼:“臣拓跋赤那,拜见公主。陛下有一封手谕,命臣转交给公主。”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慕容飞燕接过,拆开细看。纸上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笔画微微颤抖,显是父皇带伤写就。只见信中写道:
“飞燕见字如面:
此番北汉骑兵深入王庭,杀大单于、焚皇宫、掠祭天金人而去,实乃我大燕立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朕箭伤未愈,太子至今昏迷,朝中人心惶惶,各部族亦多有动摇。
朕知你性情刚烈,必欲复仇雪耻。然金人乃我鲜卑圣物,关乎国运民心,不可久落敌手。若事不可为,拦截不住那支骑兵,便与北汉议和。朕准你全权做主,但凡北汉所提条件,只要不伤及国本,皆可应允。务必换回金人,以安社稷。
切切此嘱。
父皇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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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飞燕看罢,沉默不语。帐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帐布的猎猎声响。
良久之后,她缓缓抬起头,命人将手下将领召到帐中。
待到人齐,慕容飞燕将书信递给身旁的宇文泰,命他传阅给帐中诸将。众将看完,俱是面色沉重,无人言语。
段哈图率先打破沉默,拱手道:“公主,不如由臣前往大同,与北汉谈判条件。臣定当竭尽全力,换回金人。”
慕容飞燕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此事非同小可,非我亲自去与刘轩面谈不可。而且必须马上行动,一旦他回了长安,再想见他便难了。”
她转向宇文泰,吩咐道:“宇文将军,盛乐驻军由你全权掌管。我不在期间,务必稳住军心,不可贸然出击。”
宇文泰抱拳道:“末将愿率精兵护送公主前往大同。”
慕容飞燕摇了摇头:“此去是谈判,不是打仗。带的人多了,反倒显得我们没有诚意。”她略作沉吟,道:“我只带两百骑兵,外加一百罗刹火枪兵,足矣。”
当天下午,慕容飞燕便整顿人马,动身南下。
一路风餐露宿,马不停蹄。经过四日疾行,这一日,大同城终于遥遥在望。
慕容飞燕勒住马缰,远远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城墙依旧,城头上的旗帜却已换了颜色——当初燕国的狼头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北汉的赤色龙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她心中五味杂陈。
半月前,刘轩正是在这座城下放了自己。却不曾想,短短半个多月的光景,她又自己回来了。想起半月前离开时的狼狈,一阵苦涩涌上心头:这一次,不知又要被那混蛋如何羞辱。
慕容飞燕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令狐闯道:“你去,将我写给刘轩的书信射上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