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心地俯下身,不甚确定道:「小树?」
小树强行摁压住自己内心的满溢的情绪:「缘姐姐,药还能再给我一点点麽?」
来求药的?
六味眼中深意被掩盖在了蒙眼的白布之下,表面上人却是有些许犹豫。
「小树,你还不舒服麽?」他担忧着,低声问道。
并不是所有咳嗽发热都是因为疫症,小树当时的咳嗽也只是因为过度劳累而引起的,当时六味只要他多喝温水,每天多睡一会儿,发发汗,那点小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只是优秀的骗子,要学会把自己的目的掩盖在轻薄的假相之下。
那瓶味道不错的山楂丸子就变成了来自於,久病成医的医生,不成熟的,犹豫的尝试。
现在看来,那点随手而为下的尝试,已然将信任种在了小树幼小的心灵里,让真实开始在谎言之中发酵。
小树抿了抿唇,坚定道:「缘姐姐,我爷爷也生病了,你的药很管用的!」
「这……」六味表现出担忧,毕竟他给自己树立下的人设更多的是,面对着疫病,尝试着配药试图解决,但是没有多少经验,害怕没法起作用,偶然碰见一个因疫病而苦恼的小孩,不自觉把自己配的药递出去,试图帮上一点忙的半吊子医生。
人设是一回事,可是事实的成功却是另外一回事,虽然人不对,但是药对啊。
「求求你了!姐姐!你帮帮我们吧!」小树焦急地恳求道。
被扯住衣袖哀求的,自己都还坐在轮椅之上,无法视物的医生,脸上立刻流露出动容的神色。
「我爷吃过您的药,已经开始好转了!求求您再给一点吧!」
小树充满信任道。
「……。好!」六味不禁点头。
突然,就在此刻,一个复杂的叹息从转角传来,小树挡在六味身前警惕地看过去:「谁!出来!」
只见转角县令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身边跟着两个疲惫且怀疑的衙役,他道:「小树,你的事情和你爷爷的事情,本官都清楚了。」
小树脸色一变:「大,大人,我们……我们什麽事……」
「未及时上报,可能导致疫病传播一事本官暂且按下,等疫病了结,再行商断,」县令满身威严,低声斥道。
小树脸色瞬间灰败下来,他有心想要辩驳,但是苍白的言语无法掩盖住他本身的私心,暗地里,他自己是觉得不对的,他无法辩解,寻找不到理由,只能哭泣了。
「县令大人……」六味踌躇道。
「至於你,知情不报,同样有罪,只是……章小姐,本官很好奇一件事,得了疫病的小树,真的是你治好的麽!」
话说到此,县令终於将克制地将目光投来。
可县令满是红血丝的眼中却仍然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些许极其狂热的情绪。
其馀人还在焦急地等待恶鬼被消灭,但是唯有和甲字牌锦衣卫联手,创造出这个惊天骗局的县令心里清楚,整座松城,的确没有鬼怪作祟,反而当真是一种极其罕见,极其恐怖的疫病出现在了松城之中。
但最为糟糕的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场疫病,而考据过往数千年以前的历史,最近的一次大疫,还是几百年前,一个名为「万江」的小城生了场大疫,却始终没有医治的药方,当时为了防止持续的大疫催生无数恶鬼,避免有大鬼藉此设下仪式进阶为诡,导致生灵涂炭……
那场大疫,仅仅持续十九日之久,便连城带人,由佛门带领各个国教中人出手,将整座城坑杀!彻底将其在南州的地图上抹杀!
而後各个教派还联手设下法阵,将其封锁十年有馀。
话至於此……谁都能够清楚,松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这却不足与外人道。
每每想到……今日流逝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暗地里,或许是锦衣卫动手,或许仍然是佛门牵头,或许是别的什麽教派,已经有一股足以毁灭一座城的力量将松城瞄准,在今日,在明日,在後日,在不远地将来,在众人皆困於睡梦之中……
——带着最後的柔情,骤然降下!
县令就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松城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你真的——成功制出药方了麽!将感染了疫病的小树,治好了麽!」
县令瞪着眼,紧紧揪住眼前,似乎被吓得说不出话的人的双肩,难以抑制住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整个躯体,化作噬人的猛兽将六味吞吃!
「我……」眼前的希望,半晌说不出话来。
县令一顿。
面对着面前惊讶的六味,身边两个疑惑不解的侍从。
他缓缓松开自己抓住的肩膀,脸上的皮肉蠕动,带着惊人的克制与理智,於面孔之上挤出一个笑来,格外的亲切,格外的和蔼,正如同县令每一次从容地慰问着民众,慰问着那些苦苦哀嚎的病人时那般温雅,对着他们说出「相信本官,一切都会好起来」那样笃定。
县令在平稳的喘息之中,慢慢地,执着地将手下的衣服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端详着眼前的目盲的医者,沉声道:「如今松城正值危难之际,章小姐若有此等才能,正是施展之机!」
「本官并非那种迂腐之人!此刻正是不拘一格之际!章小姐待在这磨药简直太过浪费!」
县令热切地邀请道:「请发挥您的才能!去将医治疫病的药方研制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