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辉面上笑眯眯,心里已经骂上了,这驿丞当得真他娘的憋屈。
他躬身进了里间。
一位年轻郎君歪靠在榻上,穿着沉香色云纹绢衣,凌乱的发髻斜插一支青玉簪,胸前衣襟大敞,怀里的美人正伸出一只素手往里探去。
看到圆滚滚的邹辉,他支着脑袋笑道:“邹大人,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又肥了?猪圈的猪崽子都没你会长。”
邹辉讪讪回道:“楼公子说笑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
“楼公子,馆里刚接待了几位锦衣卫大人,我不敢怠慢,想叫厨房备些好酒好菜,只是库房里的肉不够了。”
楼公子:“不够就去买啊。”
“这个时辰,城门都关了,镇上的集市也没了。”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
邹辉心里呸了一声,你每次来都大肆吃喝,不知浪费了多少饭菜,不找你找谁?
官差在驿馆休息,是不需要支付食宿费的,一切花销都由当地州县财政承担。
可州县调拨的经费也是有限的,有些公干的官差不仅白吃白喝,还经常以各种名目索要财物,驿馆实在不堪重负。
这位楼公子并非官身,却能大摇大摆住在官驿,是因为背景强横,无人敢惹。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楼公子点了二十道菜,您和您的随从也吃不了这么多,能不能匀出一些,送给锦衣卫大人?”
楼公子闻言收敛了戏谑,问:“当真是锦衣卫?”
“千真万确。”
“几品?几个人?从哪里来?”
“正四品佥事,一个千户,两个总旗,还有两个小仆,驿符我没细看,不知从哪里来。”
“口音也听不出来?”
“官话说得标准,听不大出来。”
“唔,我想想。”楼公子擒住美人的手扔开,“既然是锦衣卫高官,楼某自当过去拜见。”
他推离美人,正要起身。
“恐怕不方便。”
楼公子面色微沉:“为何?”
“那佥事是位女子。”邹辉是担心这位大少爷见到人,贪其美貌,冒犯了对方。
他迎接时没敢多看,但一眼就能瞧出那位佥事相貌不俗,气度非比寻常。
楼少爷每次都会携美住宿,说一句风流都是抬举,依他看,色中饿鬼还差不多。
他唐突了大人不要紧,牵连驿馆可就不美了。
“女子?”楼公子一愣,旋即目露兴奋,起身整理完仪容就往外走,“当真是闻所未闻,走,带我去见识一番。”
“啊?”
楼公子神色一厉:“愣着干什么?走啊!”
其仆从一直紧随身侧,寸步不离,说是仆从,却也瞧不出几分恭敬,奇怪得很。
邹辉心中直泛嘀咕,不敢拒绝,只好带他前往谢明灼的房间。
真该叫那几个锦衣卫狠狠教训一下!
房门敲响,隔壁上房的门先打开,出来一个高壮的锦衣卫千户,一双鹰目犹如利箭刺来。
“何事?”
楼公子不着痕迹打量他一番,搬出谦谦君子的做派,先客气行了一礼。
“在下楼鲲,方才邹驿丞来寻我,说馆中肉菜储存不足,不能怠慢几位大人,遂与我商议,从在下份例中匀出一些。只是一些菜,便能见识到大人这般英雄人物,实在是楼某之幸。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邹辉:不要脸!
“楼公子好意云某心领了,”杨云开见多识广,怎能看不出他笑意下的虚伪,只冷淡道,“邹驿丞,饭菜随意些便可,也不必上酒。”
他现在是锦衣卫,若说姓“杨”,容易让人联想到指挥使,遂用“云”姓。
邹辉连连应承:“下官明白了。”
这锦衣卫千户还挺随和,跟他以前接待过的锦衣卫都不一样。
“还有事?”
邹辉忙道:“无事,下官告退。”
楼鲲碰了个软钉子,不论心中作何感想,面上依旧谦和,拱手笑道:“楼某告辞。”
他阅人无数,即便这位云千户再遮掩,也藏不住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场。
回到房间,他招来随从,问:“你可听干爹说过,朝中有女子当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回少爷,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