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师父日日夜夜受无妄花毒折磨,陈溱按捺不住道,“佛家总是劝人安分,劝人等,等到老,等到死,等到来世,等到不了了之。前辈曾是游侠,为何信因果报应,而不信自己手里的刀剑呢?”
那老前辈闻言霍然转身。他盯了陈溱许久,而后道:“我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无需再劝。”说罢就往洞中走去。
空念见状忙劝道:“前辈请留步!”
陈溱则一撩衣袍跪了下来。武林中人极重师道,师与父地位等同。这老前辈是云倚楼的生身父亲,自然受得起她这大礼。
萧岐和空念见状皆是一怔,就连那云老前辈都闻声停了下脚步。
“师父曾说,您离家的第二年,奶奶便缠绵病榻不治而亡。”陈溱双膝跪地,望着那老前辈的背影,喉中不由一哽,“师公,您是师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您当真如此狠心,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吗?”
那老前辈微微转身,脸上的皱纹在日光映照下又深了几分。
“九年前我初次到无妄谷,就遇到了师父毒发。”陈溱继而道,“她是云倚楼啊,她是让整个大邺武林望而生畏的云倚楼啊!可她如今只能长住拂衣崖下,受无妄花毒日夜折磨。毒不是酒,不是说醒就能醒的。年前我回无妄谷时,水姨说,这半年来,师父的毒几乎到了一日发作三五次的地步,我真的不知道……”陈溱心中酸痛,再也说不下去,双肩不住颤抖。
萧岐心中不忍,也对那老前辈道:“云水禅心乃清净自然之意,前辈过于执着,怕是会失了佛心,堕入魔道。”
那老前辈垂在身侧的双手微颤,指节一点点攥紧。
空
念长叹一声,对他道:“前辈曾同我说,师父之所以不让您出家,就是因为您尘缘未了。前辈因为这句话在西屏山枯守了三十多年,以为这样就能四大皆空。可尘缘是斩不断的,只能靠解。前辈不去解,又怎能真的放下呢?”
陈溱仰头望着那老前辈,又道:“师公既已放下屠刀,我也不求您去为师父报仇。我只求师公能去无妄谷见见师父,她一定是想见您的!”
那老前辈忽地仰天大笑,道:“那年她不过十二岁,我就丢下她走了。哈哈,我有何脸面去见她?我抛妻弃子几十年,生而不养,凭什么去当她父亲?”他说罢猛一挥袖,袖风凌冽,瞬时震碎了洞口两块巨岩。
他盯向陈溱,几滴尚未流出的浑浊老泪将眼中血丝映得有些可怖。他道:“我,小楼,我们都是罪人。罪人就该遭到报应,我就得守在这洞里,坐一辈子的枯禅!”
他这几句话没头没尾,三人皆听得发愣。恰在此时,数尺外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云彻,别来无恙。”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觉悟禅师。觉悟禅师仍穿着那身缁衣,只是背上多了一只三尺来长的木匣。
陈溱和萧岐未经主人同意在寺中乱闯,此时见到觉悟禅师不免尴尬。可那云彻却已迎了上去,长跪道:“大师,我已大彻大悟,求大师为我剃度!”
见他皈依之心如此坚定,陈溱心中忧虑更甚。
觉悟扶起云彻,摇头喟叹:“你说你已大彻大悟,其实你一点都没悟。”
“怎么可能?”云彻急道,“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六年,还不够虔诚?莫非是佛不渡我?”
觉悟问道:“云施主,你这三十六年,究竟悟出了什么?”
云彻道:“当年大师说我尘缘未了,我便隐居此处不问世事。如今我已斩断七情六欲,为何还不能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觉悟合掌道,“我佛慈悲,即便你真的做了僧人也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你如今对亲生骨肉都视而不见,又谈何怜悯众生呢?”
云彻闻言不由后撤了几步,瞪大了双眼,摇头沉思。
空念上前唤了声“师父”。萧岐也扶起陈溱,走到觉悟面前施礼道:“晚辈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恕罪。”
“无妨。”觉悟摆手道,“事关云女侠,老衲本就该告诉你们。”
这时,云彻忽一把推开三人,对觉悟道:“我有何颜面见她?我身上的杀孽比她还要重!”
“这才是你未了的尘缘啊!”觉悟道:“你既然忘不掉手里的罪业,就该做些什么去弥补化解,在这山洞里枯守又有什么用呢?”
云彻双瞳一颤,几次张口都没有说出话来。
觉悟又解下背上的木匣,递给他道:“三十六年前,你将此剑交于老衲,老衲今日将它还给你。”
云彻怔怔地看着手中木匣,只见匣上雕着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他道:“我早已放下屠刀,大师这是何意?”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觉悟合掌看向云彻道,“你懂得吗?”
云彻凝眸深思,久久不语。觉悟便轻拍了他的肩,又携空念陈溱萧岐三人离去。
此时阳光灿然,草木流金。三人回到山南禅院,觉悟又嘱咐陈溱道:“此事强求不来,需得云施主自己心甘情愿。”
“我明白,多谢大师。”陈溱道。
觉悟颔首道:“去吧,先去寮房歇息,明日再来疗伤。”
陈溱点头,与萧岐一同施礼告退。
觉悟目送两人远去,又对空念道:“你的悟性在我寺空字辈弟子中当属最高,可莫要再犯贪、嗔、痴。”
空念竖掌施礼道:“师父放心。徒儿下山游历二十余载,不敢说大彻大悟,但也是悟出了一些的。”
“哦?你悟出了什么?”觉悟微微笑道。
空念道:“弘明九年,弟子初次下山,见八百侠士欺云倚楼一人,忽觉得江湖无侠义无法度。后来,弟子走访恒州,得知云女侠怒闯青云山别有隐情,不禁为她鸣不平。师父说弟子犯了清规戒律,让弟子下山游历。”
觉悟捋须点了点头,问:“后来呢?”
“后来,弟子云游四方,结交过官府权贵,也结交过江湖草莽。”空念叹了一声,又道,“弟子忽然发觉哪里都有暗昧之事,哪里都有受难之人。”
觉悟颔首,微微一笑道:“诸行无常,众生皆苦。遁入空门遁入空门,出家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可避世只能救自己一人,入世方能普度众生啊!空念,你懂吗?”
空念躬身行礼道:“弟子懂得。”
觉悟仰首看向山巅,又道:“但望他也能想明白吧。”
妙音寺有禅医堂,禅医堂的小院里晒着不少药材。傍晚,禅医堂的小沙弥奉觉悟之命将煎好的药端到寮房,恰在屋子门口瞧见了萧岐,便将药盅交给了他。
萧岐踏入屋中时,陈溱正坐在窗前随手翻着一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