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二楼,高低错落的纸灯包裹着暖黄色的荧光,将容纳几人的隔间笼罩得静谧。
靠窗的座位里,程晚宁略微弓起脊背,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划痕,写满了复杂的数学公式。
无尽的小数点怎么也除不尽,她以为是自己算错了,烦躁地将草稿纸揉成一团。
正准备重新罗列一遍,耳边传来欠揍的嘲笑声:“你连数字都能抄错?”
程晚宁这才注意到,自己从课本上摘抄的公式,居然代错了小数点。
“你很闲吗?”她恼羞成怒地回怼,掩盖自己学术方面的薄弱,“刚换位置一天就害得我被请家长,嫌我过得还不够惨吗?”
朱赫泫单手托着腮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炸毛的人:“怎么,你表哥回家以后训你了?”
联想到自己昨日的遭遇,程晚宁羞耻地绷紧唇线,将难以启齿的隐衷咽回喉咙。
为了彻底见不到这张惹人生气的脸,她和菲雅一起搬去了隔壁的木桌,势必要与这位讨厌的优等生割席。
然而还没两分钟,程晚宁又不争气地原路返回,双手捧着试卷奉上:“这道题怎么写?”
对于她送到掌心的诚意,朱赫泫头也不抬地敷衍:“老师上课不是讲过?”
为了防止学生之间互相抄袭,试卷交上来之后,苏莎会随机抽几道题目盘问解答思路,所以他们必须弄清每道题的推理过程。
程晚宁不依不饶:“就是忘记了才要问你。”
“自己思考,凡事不要总是依赖别人。”
一句空口白话的大道理激怒了求教的人,她怒火中烧地指责:“你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待在这里有什么用?”
程晚宁发泄了一通心中的怨气,转而想起这道题错误率很高,反向激将:“其实你自己也不会做吧,毕竟作业都是抄来的,答不出难题很正常。”
挑衅言论刺激着细微的神经,无动于衷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朱赫泫一把扯过她手里的草稿纸,洋洋洒洒写下几行解题步骤。
“自己对照着看,这题跟课本第三页的习题一模一样,只是改了数字。”
试卷被丢了回来,程晚宁对着搜题软件比较一番,草稿纸上的数字与标准答案完全一致,甚至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步骤。
朱赫泫丢下笔,目光淡定地扫过草稿纸上的笔划,落在她惊愕到痴呆的脸上:“程晚宁,学习是你自己的事,想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从某些方面来看,眼前的少年的确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在别人玩闹的年纪就做好了对未来的规划。
朱赫泫心平气和地望着她,眼里流淌着与年龄段不符的稳重:“我抄作业只抄会做的部分,因为没必要在简单的题上浪费时间。碰到不会的地方,我会主动停下来看解题思路。”
相较于他精打细算的衡量,程晚宁像是一个完全没长大的孩子,不计后果地挥霍年轻所拥有的资本,沉浸在乐声律动的喧嚣里醉生梦死。
繁琐的说教让她产生了不服气的心理:“少装了。”
“你要是真想得那么通透,会在天洪会前任坐馆刚刚离世的节骨眼上,上赶着给自己提名?”
程晚宁姿态随性地靠在椅背上,长了张不谙世事的脸,嘴里冒出的字眼却攻击性极高:
“在这个风口浪尖当选,跟全港的靶子有什么区别?还是生怕别人没有起疑?”
朱赫泫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你调查我了?”
“随便到香港打听一圈,就知道你们家那些劣迹斑斑的黑料,还用得着查?”
程晚宁忍不住笑出声来,翘起二郎腿,惬意地晃动着腿脚:“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黄毛小子成功上位,这可是香港的大新闻,就是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盯着你呢。”
她人在泰国上学,对外界的事了解不多。但受表哥的影响,圈内的消息多多少少知道个大概,更何况是天洪会坐馆更换这么大的新闻。
明叔的死亡时间紧挨着生日宴过后,巧合得令人起疑,可她身为局外人从未思考过缘由。
“我知道这个时间很冒险,但我等不了第二个五年。”
朱赫泫低头收束着面部情绪,深褐色瞳仁里的冷意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戏弄语调。
他朝身边的人勾了勾手指,眸底闪烁着狡黠的光斑:“看在你这么聪明的份上,告诉你一个秘密——”
待程晚宁一脸茫然地凑过来,他用掌心掩去两人紧贴的部位,将声音压到最低:
“天洪会的前一任坐馆,是我亲手下毒杀掉的。”
……
近乎残忍的沉默在空气里蔓延,程晚宁难以置信地捂住嘴,久久发不出音。
她立刻抬头看向隔壁桌的菲雅,因为距离过远的缘故,那头的人仍然毫不知情,正忙着专心致志订正手里的习题。
程晚宁警惕地回过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她知道天洪会近期发生了许多变故,但从未想过这是朱赫泫一手策划的凶案。
遇害的前一任坐馆明叔……可是抚养了他五年的“养父”。
朱赫泫歪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轻笑:“因为我不怕你。”
他总是十分随意地将秘密托出,说不清是出于信任,还是出于轻蔑,让听者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