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以後就想着每年体检一下,有病早发现,其实是好事。”吕洛宁叮嘱道。
“发现了也治不好,有啥用?我听那大夫的意思,好像我以後但凡一个不小心,‘吧唧’一下直接就能挂掉了。”吕诚倔倔地开口说道。
洛雁张嘴想分辨两句,却终于忍住了,转而问儿子道:“那个护工呢?”
“出去吃饭了。”吕洛宁说。
“噢,对了,你爸血糖高,以後是不是就不能吃甜的东西啦?”洛雁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保温桶,上午做红烧肉的时候,想着给吕诚补补元气,她在汤汁里着实放了不少红糖。
“也不完全是,少吃一点儿没关系。”吕洛宁说。
洛雁又看一眼那几张报告单,不解地问道:“这上面说你爸的血压和血糖都高,那也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可是这麽多年里,你爸自己为啥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呢?别是医院给验错了吧?”
说完,她注意到吕诚有点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吕洛宁却很肯定地说道:“应该没错。今天早饭前护士给他用血压计和血糖仪又验了一遍,还是高。人家医生说我爸这种情况是家族遗传的,很可能是他自己已经习惯了,所以感觉就不明显。”
“噢。”
洛雁不言语了。如果说家族遗传,那也许就是吧。她从没见过吕诚的父母,但对吕诚的爷爷奶奶十分熟悉,二老的确都既有高血压,又有糖尿病。
家族遗传?她猛一个激灵,本能地看向儿子。
吕洛宁迎住她的目光,很理解地一笑,说:“你别太担心了,妈,我不仅是我爸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呀。”
那碗那麽美味的红烧肉,只象征性地被吃掉了几小块儿,就连一再说父亲的病不要紧的吕洛宁吃得也很不起劲儿。
吃过饭不久,护工就回来了。
吕洛宁说导师约自己晚上去家里谈毕业设计的事,得回学校去准备一下,就急匆匆地走了。
吕诚打完了点滴,看上去还是无精打采的,说要小睡一会儿,让洛雁也回家休息。
洛雁虽然一万个不放心,但也不知该说些什麽才能让吕诚不这样,只好收拾了保温桶和吕诚换下来的两件衣服,离开了病房。
从住院部走到公共汽车站还有很长一段路。六月的中午,阳光把四周照得白亮亮的,洛雁看着面前那条曲里拐弯的路,心里一片茫然。
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念姐姐洛霞。真的,姐姐没得病那些年,她无论遇到什麽难心事都先对姐姐说。姐姐不仅比她有见识,会开导她,而且通常还能想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帮她排忧解难。可是,那麽好的姐姐,不仅疯了,而且丢了。
没有了姐姐,有妈妈在也好啊。妈妈虽然只是个农村老太太,没见过多少世面,也解决不了什麽难题,但至少可以容她肆无忌惮地倾诉。家里的小院子,屋檐下成串的干蘑菇和老玉米,父母饱经风霜的脸,还有屋後的池塘和塘里游来游去的大白鹅,都会让她觉得心里很安宁,更不用说妈妈还会不时地感叹一句:“啥?这是咋搞的?唉,雁儿啊,这可怎麽好哟!”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到小时候去了。
然而,那麽好的妈妈也和爸爸一起过世了。
洛雁忽然惊恐地意识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吕诚排除在外了,事实上,这许多年来,吕诚才是她最主要的倾诉对象。难道她真的已经在心底里觉得他得了治不好的病,不能陪她走完这一生一世了吗?
想到这里,她惊恐极了,不管不顾地在路边一个拦车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抹起了眼泪。
有几个人从她身边经过,并没太注意她。反正这里是医院,每天都发生着数不清的生老病死,有人坐在路边哭哭鼻子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蓦地,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擡眼看去,居然是儿子吕洛宁。
掩饰已经没用了,她索性大大方方地抽着鼻子问道:“宁宁,你……不是回学校了吗?”
吕洛宁像没看见母亲哭鼻子似的,有点儿淘气地一笑,把两本书递到她的面前。
“时间还来得及,我就先到附近的书店买了这些。”
洛雁低头看了看,两本书厚厚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本是《高血压的防治》,另一本是《糖尿病食谱》。
“妈,我爸刚知道自己得病,心里肯定不好受。你抓紧时间把这两本书简单读一读,没事儿的时候多向他渗透渗透,督促他按时吃药,经常测血压和血糖,再照着食谱给他做点儿好吃的。”
洛雁怔怔地看着儿子,不知怎的,忽然在儿子的表情和语调中找到了姐姐年轻时的影子。
“好,我今天就开始读。”她把书抱在怀里低声说,样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小妹妹,以至于吕洛宁都看傻了,在他的印象中,母亲对他从来没这麽听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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