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惯例的唱喏后,群臣安静,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盯在最前头那个穿着太子朝服的身影。
感受到身后齐压压的视线,弘书抬头,与上首面无表情的阿玛对视了一眼,出列。
“启禀皇阿玛,儿臣有本启奏。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谣惑人心,然人心……兹有谢济世、陆生楠二人,私著……刑部乃至九卿,言其非议时政而判死……至于人臣朋比,并未有证……固然有罪,然罪不至死,儿臣请皇阿玛酌情考虑,在刑部所定刑罚上赦免一二。”
弘书一口气将自己的奏疏背了一遍后,静静站在原地等待随后的狂风暴雨。
——于公于私,做出判决的刑部九卿科道都不可能让他轻轻松松达成目的。
“太子此言差矣!自古谣祸人心者,必为反贼!”第一个反对的人上来就丢重磅炸弹,从各个方面例证了谢济世、陆生楠两人必有反心。
“太子殿下言说谢陆二人朋比未有真凭实据,然谢陆皆系广西籍人,与李绂同。而在他二人弹劾田大人前,就已与田大人因其推行官绅一体纳粮之政处置广西籍人而冲突,此事中亦有李绂参与。前明之时,齐党、楚党,皆是以籍贯……”第二位滔滔不绝地论述了谢陆二人就是与李绂党援。
一位又一位大臣站出来,有的长篇大论,有的言简意赅,却无一不是在反驳弘书,指出他奏疏中的漏洞。
终于,没人再说话了。
该他了,明安图深吸一口气,出列:“皇上登基以来,恩加四海,统一寰宇,万民归心……地方动乱渐无,何来反贼?……谢陆二人却有怨愤之语,但并未传播于世,又何来谣祸人心?……至于以籍贯党援,更是荒谬,前明帝王昏庸,肆意放纵方有此祸,我大清自□□皇帝起,皆英明神武、勤于政事……何况曾经的‘何方互劾’案楚大人忘了不成,他二人甚至是同一县人……”
不得不说,明安图记性真好,声带也是真的好,竟然一口气将先前反对的人全都有理有据地怼了一边,嗓子还没哑。
年轻人就是比不过,何国宗清清嗓子,他年纪大了,还是言简意赅一些吧:“启禀皇上,臣以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晓以天地经义,使愚昧无知者,幡然醒悟……”
弘书暗暗点头,他手下这两个可以的,明安图有条有理、井井有法,何国宗呢,另辟蹊径,走‘大格局’路线,占据道德制高点。
一理一文,属实有点东西。
弘书也不是完全没人支持的,在明、何二人之后,也有其他人站出来支持,户部右侍郎、太仆寺卿、翰林院掌院……分量并不轻。
不过,都是汉臣。
这边还没说完,礼部左侍郎鄂尔奇忽然站出来打断道:“你们说的都是屁话,谢济世、陆生楠不过两个贱民罢了,皇上允许他们参加科举、做官已是恩赐,他们不感激就算了,竟然敢因为自己能力不行仕途不顺就暗讽朝廷,这样狼心狗肺的贱民,打死一万次都不足为惜。”
“太子,你作为储君,作为人子,不说维护君父的威严,竟然还为了两个贱民反抗皇上的旨意,实在不忠不孝。”
“皇上,奴才觉得太子如此行为心智,实在不宜早涉政事,还是先回上书房,再念几年书吧。还有詹事府的这些人,奴才以为就是他们撺掇的太子,都该拉出去砍了!”
鄂尔奇,弘书眉头紧拧,鄂尔泰的弟弟,他虽与鄂容安熟识,也对鄂尔泰知之甚详,但对鄂尔奇却仅限于听过名字的程度,鄂容安也从来没与他提及过这个叔叔。
不曾想,竟是个蠢货。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满殿的汉臣已经怒了。
“鄂尔奇,你是何意思!”
“谢陆二人虽是戴罪之身,却也是堂堂正正考中的进士,是我等的同僚,你视他二人为贱民,意思可是我等在你眼中也是一样?!”
“鄂尔奇……”
众人虽义愤,到底还知道这是大朝会,旁边还有纠仪官虎视眈眈,故而虽然七嘴八舌,却仍显得很有素质。
但这样放任也不行,只会令满汉大臣的矛盾加深。
弘书看了一眼阿玛,正要出声喝止。
却忽然有一个人蹿了出去,一拳挥向鄂尔奇面门。
“苍髯老贼,皓首匹夫!”
是孙嘉。
第147章
这一拳打的所有人都愣了,包括鄂尔奇。
直到又挨了两拳,酸痛的感觉直冲脑门,鄂尔奇才痛叫出声,拎着拳头就要还回去。
“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停手!将他二人拉开!”弘书喝道。
周围人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两人拉开。
孙嘉一被拉开就单膝跪下:“臣因一时义愤,御前失仪,扰乱大朝会,请皇上降罪。”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只还了一拳深感吃亏暴怒的鄂尔奇却还在奋力挣扎,试图将拉住他的人甩开,一时挣脱不掉,还奋力伸长腿要去踢孙嘉。
弘书皱眉看向鄂尔奇:“鄂尔奇,这是太和殿!光天化日喊打喊杀,你想干什么?”
鄂尔奇却将他无视了个彻底,依旧上蹿下跳的让人放开他,他要去杀了孙嘉。
弘书心头火起,正要抬步走向鄂尔奇。
上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放开他。”
鄂尔奇动作一顿,抓着他的人面面相觑一秒,唰的松手站回自己的位置。
胤禛不说话,弘书不说话,满大殿的大臣也不说话。
沉寂的氛围里,鄂尔奇却没有像刚才他大喊大叫的那样去杀了孙嘉,僵硬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弘书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行礼道:“皇阿玛,儿臣弹劾顺天府尹孙嘉,御前失仪、扰乱朝会、殴打同僚,应将其降四级留任,罚礼鞭二十,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