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经历过如此绝望的黑暗。
整个身体掉进岩壁间的夹缝,被积雪掩埋。
黑暗一点一点渗进体表,由外至内,无孔不入,指尖、鼻翼、额头、脖颈、脚踝…本就麻木的面部和肢体末端感觉到疼痛,无法移动,连动一动手指都成奢望,冰冷的空气从厚实的雪里散入鼻腔。
一点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
用力吸的话会有雪水流进来,不用力的话就感觉头脑昏。
任何试图力的动作都会导致身体往下滑,而上面的雪也会掉下来,被埋没,被拖拽…她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是被卡在这里只有绝望。
被束缚的苦痛,艰难维持生命的挣扎。
(如果能简单地死去就好了…)
不想放弃生命,因为她还有梦想,还有要做的事。
但是这里是荒凉的长盘山,长年积雪的背阴面,雪穴的深度少说也有两米…而裂缝其下的空间深不见底,无法动作,甚至不能去尝试,一切行动都只会加掉入裂隙更深处,让情况变得更糟。
至于求助,长盘山的猎场废弃已久,而且主道在东侧,西侧是未开的岩壁,她不认为有人能来这里。
(我现在…究竟是什么姿势呢?)
她不清楚,身体是麻木的,唯有手指,右手小臂紧紧地抓在岩壁上,连带着整个小臂和肩脊都一阵麻。
(多半是卡住了,单手吊挂的话,我抓不了这么久吧。)
踩空时,表面的雪层和她一起落入裂缝中,两侧是逐渐收窄的漏斗型岩壁,所以她被夹在中间,因为落雪,她不会继续掉落,但也因为落雪,她不能移动。
她曾在战争结束后迷失方向,徘徊于荒野,高烧、伤口炎、食物短缺、弹尽粮绝,连捕猎都无法做到…在气绝前幸运地被路过的商队现,送到白喀尔养伤……
那时她曾一度相信过命运,认为自己或许是与众不同的。
可如今的处境给了她当头一棒。
绝境之所以是绝境,就在于你面对它时,无论曾经抱有何等的幻想,完成过何等伟大的壮举,身体遭受的苦痛和对死的切实感悟都会让你深感自我的无力。
然后绝望。
……
至于她匆忙上山的理由,那条对公会、对家乡、乃至整个北境来讲都至关重要的信息,在此时也显得无足轻重。
(其实我也不是不愿意像朋友们一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
北境人都很乐观,说着打趣的话调笑死亡,用提前写下的“我他妈本想活到三十岁”来抱怨这悲惨的一生——在石头上刻下这句话的人是她哥哥,死于一场凯旋酒会宿醉后的脑出血。
北境这么冷,死人当然是很简单的事,无论是在村庄、猎场、亦或是这座偏远的山坡。
埋葬的尸骨要远远多于活着的。
埋下去,埋在雪里,变成一个坚硬的雕像。
(也许以后,很久以后,或者不久之后,那些踩到这处裂隙的路人,会因为踩到我这个倒霉蛋的尸体,而幸运地获救…也不一定呢。)
……但她认为,自己的内心并不想就这样死去。
像成千上万深埋在雪地的先辈们一样,变成流落他乡的异鬼。
更是想强烈地想要活下去吧。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希望。
能够活下来就已经不可思议了,她不认为自己还能得救。
不可能得救。
不管怎么做,都逃不出这个冰冷的世界。
雪下的空穴,冰与石的夹缝,这里,是绝对的地狱。
于是她放弃了。
不知是因为挤压导致的氧气不足,还是寒冷导致摄取氧气的器官不再继续运作。
头脑开始嗡嗡作响,意识与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
(这样就好。)
只要这样下去,就能陷入无痛的安眠。
没有绝望,也没有悲伤。
………
她最后深深呼了一口气,用力睁开了眼睛,享用黑暗给予的唯一仁慈。
理所应当的,什么也看不见,寒意刺入眼球,舔砥眼珠,浸透大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