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蹲下去,拿刀背拨了一下那孩子的脸,看了看。
脸很小,眼窝子深陷着,鼻梁高高的,嘴唇干裂,上头全是口子。眼睛里头有一层水光,但是没哭出来。
百户盯着那双眼看了两息。
然后站起身,转过去,没再看那孩子。
“百户,咋整?”战兵问。
百户的后背对着地上那个人,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咬了咬牙。
“咋整?公爷的令是怎么说的?”
战兵一愣。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个头很小,也很瘦,跟自己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差不多大。但那个眼窝子,那个鼻梁,那个蜷缩的姿势——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
他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草沙沙响了两声。
然后就没声了。
百户始终没有回头。
……
还有几个躲在枯井里的。
那口枯井在坊西角一户人家的后院。井口拿半扇破门板盖着,上头还压了两筐烂菜叶子,遮得挺像回事。要不是路过的战兵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一空,差点没栽进去,还真现不了。
战兵蹲在井口往下瞅了瞅,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捡了块碎砖往下扔,底下传来一声闷哼。
“有货。”战兵回头冲同伴一招手。
三个人围在井口。
一个趴下去喊了一嗓子“底下什么人?”
没人吭声。
“问你话呢,是不是老百姓?是的话赶紧上来吧,现在安全了,羯狗都被宰了。”
还是没声。
底下倒是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听着不止一个人。互相挤着,铁器碰着井壁叮当响了两下。
旁边那个老兵歪头往井里听了听“他妈的,是羯狗。”
“那咋办?这么深……”
战兵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院子四周。院墙塌了一半,碎砖烂石堆了一地。他走过去搬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颠了颠,走回井口,往下一撂。
底下有人惨叫了一声,紧跟着就是挤成一团的骂声,叽里呱啦的胡语,听不懂。
“卧槽,还有劲骂呢。”
老兵蹲在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砖,也扔了进去。
这一下砸得准,底下哎了一嗓子,动静更大了。有人抓着井壁往上爬,指甲刨在砖缝里嘎吱嘎吱响,爬了两下又滑下去,摔得咕咚一声。
老百姓听到声音,都围了过来。
先是隔壁院子的几个汉子,探着头瞅了两眼,然后是巷口的妇人和老人,三三两两地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