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那一刻,战场上的白金色光芒也随之褪去,月光重新夺回了这片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林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腐臭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金属被高温灼烧后残留的涩味。
战场一片狼藉。
碎裂的鳞甲、散落的骨骼碎片、暗金色的噬金虫残骸、灰紫色的腐肉碎渣……这些东西和腐殖土混在一起,把方圆百米的地面搅成了一锅令人作呕的泥浆。
十几棵古榕被撞断或轰倒,树冠横七竖八地压在地面上,枝叶在夜风中无精打采地晃着,像一群被打趴下的伤兵。
而五个人——曾经在大凶狱里关了七十多年的五个老鬼,邪派十大高手中存活至今的五位,此刻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这片废墟里。
谁都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极其沉重的、带着不同韵律的呼吸声,从五个方向传出来,像五把走调了的琴在各自弹着各自的曲子。
……
最先动的是齐不治。
他被温羽凡最后那一掌的余波掀飞出去,整个人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弹丸,斜着撞进了战场边缘一棵倒伏巨木的断面里。
好在那是断面的木质部分,不是什么尖锐的石头或金属——否则他这把老骨头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齐不治挂在断面上,脑袋朝下,姿势难看得像一只被倒吊的肥蛤蟆。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了几秒,然后像一根被拉出水面的鱼线,猛地弹了回来。
“嘶……”
他吸了一口气,肋骨传来一阵钝痛,但不尖锐——多半是骨裂不是骨折,断而未碎。
他挣扎着扭动身体,胖乎乎的手臂撑住断面的木茬,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截树枝杈上卸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险些又坐回去,但他的脚底在腐殖土上蹬了两下,勉强稳住了重心。
齐不治站直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扫视了一圈战场。
月光下,他的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的精光在狼藉的废墟中快速搜索。
蓝凤凰在他左前方大约三十米远的位置。
她坐在一棵被撞断的古榕树桩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曲,脑袋低垂着,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身体没有明显外伤——至少从这个距离上看不到血迹或明显的肢体变形。
但她周身的气息,低迷到了一种让齐不治心惊的程度。
齐不治没有犹豫,朝她跑了过去。
他的脚步在废墟间磕磕绊绊地找着路,踩过碎木和鳞甲碎片,绕过一具趴在地上的异兽尸傀残骸,在三十秒内抵达了蓝凤凰身边。
“凤凰……”
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
蓝凤凰没有搭理他。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齐不治站在她面前,弯下腰,从侧面去看她的脸……
她的面容在散落的发丝后面若隐若现,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深陷,眼睑下一片青黑。
不是受伤的那种青黑——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精气神被抽空之后的虚耗之色。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曲着,指甲缝里残留着暗金色的粉末——那是噬金虫的体液干了之后留下的残渣。
齐不治的目光落在她指尖上,停了两秒。
他看到了那些残渣,也看到了她指尖微微的、不可抑制的颤抖——那不是冷,不是痛,是一种比身体受伤更深的东西在作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蓝凤凰打了几十年交道了——准确地说,是在大凶狱里共处了七十多年的墙邻,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在真正伤心的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冒犯。
噬金虫群几乎全灭了。
那近百年的心血,在大凶狱石室里用自己的血肉和内劲一点一点喂养了七十多年的孩子们——全灭了。
齐不治虽然没养过蛊虫,但他能理解那种感受。
就像一个匠人花了一辈子打造的一件得意之作,被人在眼前摔成了碎片。
不,比那更甚,因为匠人可以重做,而噬金虫群的培育需要三代以上的繁育筛选,从零开始的话,没有一百年不可能恢复到现在的规模。
一百年。
他们这些老鬼,还剩几个一百年?
齐不治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仔细地观察了她的呼吸频率和气机状态:
呼吸偏弱但平稳,气机虽然低迷但没有紊乱的迹象,经脉没有断裂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