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苏曳确实把新军交出去了啊。皇帝让两翼新军调离九江,前往扬州,苏曳没有半点反对。皇帝让荣禄成为新军帮办大臣,彻底接管了天津兵站,苏曳也没有任何反对。如此高风亮节,难道还不值得信任吗?苏曳道:“但是有一点,关于办工厂这件事,真的关乎我大清经济命脉,甚至关乎未来的生死存亡,臣一定要办好,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办好。”这句话,其实有些锋芒。顿时让皇帝回忆起两年前。新军成立的时候,先是伯彦,后是兆麟,都是去夺权的。结果,伯彦被一撸到底,现在都没有爬起来。而兆麟,更是自杀惨死。办大事业时候的苏曳,就像是护食的烈犬一般,谁敢来破坏和打扰,他就让谁完蛋。所以,皇帝听到这句话后,先是一愕。然后,便是怒意。苏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暗中警告吗?你是说,只有你一个人会办事,其他人就只会拖后腿的意思吗?苏曳真挚道:“皇上,臣在此立誓,三年之后,九江工厂步入正轨,臣一定将它全部交给朝廷,绝不恋权!”然后,三希堂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足足好一会儿,皇帝道:“朕乏了。”苏曳道:“臣告退!”然后,苏曳离去!……苏曳走了之后,皇帝根本就没有乏。而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开始回顾。今天晚上和苏曳的这一番交谈,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好好消化。这是一个成功的交谈吗?不知道!首先,那些人对苏曳的指控,完全是子虚乌有。他还是和之前一样,一心为国,一心为公。但是……皇帝心中的芥蒂消除了吗?也不知道。不,这点他很知道。芥蒂没有消除。甚至,他心中更加不舒服了。只不过这种不舒服,已经变质了。之前他是纯粹的愤怒,觉得苏曳背叛了他,觉得苏曳狼心狗肺,狂妄自大,不知好歹。而交谈了之后!皇帝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觉。就是那种,人家没有背叛你,但……那是因为人家志存高远。用现代的话说,人家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当然皇帝不知道这句话。皇帝心中很不舒服,但是又无法宣泄于口。苏曳,你一心为公,一心为江山社稷。那……那你把朕置于何地?但是,你说苏曳他有错吗?而且你皇帝最关心的问题,英国人会不会退兵?英国人想要什么?苏曳也直接给你答案了。而且给了你清晰无比的答案。哪怕态度不好,哪怕充满了哀其不争,但依旧给出解决方案。就差说一句了,按照你皇帝心中的底线,就算是一头猪去,也能谈成。皇帝越想越不舒服,道:“召肃顺等人,不,召肃顺一人进宫。”关键时刻,皇帝还是信赖肃顺。因为他最懂皇帝,能够给皇帝进行心理按摩。……这一次,肃顺来得很快,因为他就在宫外等候。皇帝描述了刚才和苏曳的交谈过去。听完之后,肃顺也陷入了沉默。他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苏曳和皇帝的见面,看上去像是解决了所有的疑惑。但是……太强硬了。作为一个臣子,你表现出来的意志,太坚决了。你伤到皇上的自尊心了。而且偏偏,苏曳是对的。肃顺轻而易举就可以判断出,苏曳说的全对。听着这个留声机,里面传出了唱京戏的声音。完全惊为天人了。再看到整个三希堂大亮,如同白昼。肃顺更加陷入了错愕。又听着苏曳那些振聋发聩的理论。现在大清每一年的银子都在流失,长此以往,金融命脉不保。必须想办法挽回局面,使得进出平衡。苏曳说的,做的,都是对的。但是,你这样把人衬托得如此无能,如此无知。太傲慢了。皇帝道:“肃顺,你觉得苏曳说的是对的吗?做的是对的吗?”肃顺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只怕,是……对的。”皇帝此时深深感觉到,李世民面对魏征是什么感觉了。甚至,他此时的感觉可比李世民糟糕得多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在和苏曳交谈之前,皇帝以为苏曳狂妄自大,辜负了自己的恩情,皇帝非常愤怒,但也只是想要让苏曳狠狠被摔打一阵。而现在……他内心仿佛有一个恶魔。仿佛有一股杀意。肃顺沉默片刻道:“皇上,现在这个局面,九江还真的缺不了苏曳。这是一千多万两银子的摊子,其中有一半是十几万京城民众的血汗钱。”“最关键的是,按照这架势,这些工厂未来可能真的会给大清带来巨大的收益。”“若是苏曳不在,这一千多万两的巨额债务,只怕立刻就爆了。”“另外,当务之急就是英夷退兵之事。”皇帝幽幽道:“肃顺,朕跟你说一句心里话,朕不想他办这个工厂。”“朕甚至……也不想再见到他。”这当然只是奕詝的心里话。也是唯一会对肃顺一个人说的话。作为咸丰皇帝,他不能说这个话。肃顺秒懂皇帝的心理。对方现在左右为难。从皇帝的私人情绪而言,他不想放苏曳回江西,将要彻底将他罢免,彻底冷藏。但站在皇帝的角度,为了江山社稷,必须放苏曳回江西。否则,这一千多万两银子债务,直接爆了怎么办?而且苏曳所言所行,都是对的。但让人愤怒的就是他是对的,他什么时候都是对的。你就不能错一次吗?哪怕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