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在这反复的失败中一点点流逝。
很快,午饭的铃声响了。
囚犯们陆续停下了手中的活,排队离开工场。
整个车间迅速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张荣芳一个人,还孤零零地坐在她的机位前。
她看着面前那堆被她弄得一塌糊涂的布料,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依旧在轻微颤抖、布满伤痕的手。
空荡荡的胃开始发出抗议的咕噜声,与空旷工场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真的,没有午饭吃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工场高窗上蒙尘的玻璃,投下一道道浑浊的光柱,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光柱里清晰可见。
缝纫机单调而持续的“哒哒哒”声,像永不停歇的催眠曲,敲打着每一个囚犯疲惫的神经。
张荣芳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缝纫机针头化作了一道道银色的残影。
一个中午没有进食,加上一夜的折磨和一上午的徒劳无功,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饥饿像一头怪兽,在她的胃里疯狂地撕咬、翻滚,让她阵阵反胃。
她感觉天旋地转,黑色的斑点在眼前跳舞,握着布料的双手抖得愈发厉害,根本无法控制。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其他人。
那些女囚们,无论年长年幼,大多都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
她们神情麻木,动作却熟练而机械,身旁都堆起了一小叠缝制好的囚服。
而她的机位前,除了那堆被毁掉的废品,再无他物。
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刺穿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又一次,缝纫针因为布料没有对齐而“咔”的一声脆响,直接断裂了。
巡视的狱警高莉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张荣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缩起肩膀,准备迎接又一个耳光或是更恶毒的咒骂。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高莉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待一件不顶用工具的烦躁。
“行了,别做了。”高莉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指令,“就你这样,到明天早上也做不出一件来。”
张荣芳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监狱长说了,你这副样子也干不了活,让你先去把晚饭吃了!”高莉没好气地说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接受惩罚。别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张荣芳,转身走向了别处。
>第一监狱,食堂,傍晚
张荣芳几乎是被同监舍的囚犯半扶半拖地带到了食堂。她坐在角落里,双手抖得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
晚饭和中午一样简单,甚至更加寡淡。
一大盆白菜炖豆腐,白菜已经煮得烂熟,豆腐也吸饱了寡淡的汤汁,几乎没有什么油星。
主食是掺了糙米的米饭,颗粒粗糙,难以下咽。
这些东西,在过去,是张荣芳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猪食。
她家里的宠物狗,吃的都比这个要好上千百倍。
可现在,当那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和菜肴摆在她面前时,她那饥饿的身体却背叛了她所有的骄傲,发出了诚实的、剧烈的渴望。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用颤抖的手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将那些食物机械地送入口中。
她尝不到任何味道,也感觉不到任何口感,她只是在执行一个最基本的生理指令——进食,活下去。
她大口地吞咽着,甚至有几次因为吃得太急而被呛到,引来周围几声低低的窃笑。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一碗饭,两碗饭……她吃了足足三大碗,直到胃里传来一阵久违的、沉甸甸的饱腹感,她才停了下来。
那股因为饥饿而产生的眩晕感终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第一监狱,囚室,夜晚
回到那间拥挤、潮湿,充满了汗味和霉味的囚室后,张荣芳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洗漱,直接就朝着自己的那个下铺,瘫倒了下去。
坚硬的木板床铺,和那床散发着异味的薄被,在这一刻却仿佛是世界上最柔软舒适的天堂。
她的身体一接触到床铺,便发出一声满足而痛苦的呻吟,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又在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歇息。
就在她即将陷入昏沉的睡意中时,囚室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
“都起来!监狱长查房!”
一声厉喝,让整个囚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同屋的其他几名女犯,像是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瞬间从床铺上弹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然后垂手立正,紧贴着墙壁站好,脸上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只有张荣芳,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铺上一动不动。不是她不想动,是她真的动不了了。
林岚穿着她那双一尘不染的军靴,缓缓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