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
好吧,小邬真人的名头是带了个「小」字,可那也是因为他父亲还在,又顶着「尊者」的名头。虽然眼下来看,邬九思本人的修为已经完全超出他父亲丶真正堪称当今的第一强者,可众人还是有些没适应新叫法。
而像现在的场面,就可以简称为「大佬的事儿,你少管」。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转回舆图上,细细研究起来。
他们後头又发出了多少惊叹便暂且不提,只说邬九思。
他再一次脚踏实地时,人已经来到了「太清峰主峰峰顶」。
来时心里做了无数预计,可等当真看到熟悉的洞府出现在眼前时,邬九思还是愣在原地。
耳畔仿佛又响起人声。自己年幼的时候,父亲母亲便在此地释放出妙音锺,以此指导他学会精准控制灵气;
等到自己迈入元婴,能够独当一面,母亲的情况愈来愈糟,父亲便将太清交到他手中,自此每日他都要从此处眺望後山方向,期待父母早日平安归来;
再往後,依然是一切尚未覆灭的时候,祝伯敏丶祝仲学兄弟,加上後面一轮又一轮的值守弟子在这里来来去去,谈天说地;
师叔丶师兄师姐和连泉时不时来一次,带来各处见闻,邬九思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日子过得无趣。
众人说是已经不需要吃喝,可当真有有那仙谷酿出的酒水丶灵兽肉烹饪的佳肴,又有谁愿意错过?於是山头花树之下的石桌边,留下过无数众人说说笑笑丶快活自在的回忆。
而现在,邬九思重新坐在桌旁。他静静地丶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的群山,萦绕在山头的雾气。
丝丝缕缕的轻风从他身畔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花香花香。接着,是清脆动听的鸟鸣。
这好像是许许多多个邬九思曾经度过的下午。很快便有一个青年抽出法器,在他眼前的空处舞刀弄剑。兴致上来了,还会借着刀气剑气,在对面山崖上写下邬九思的名字。
到了这种时候,邬九思就会哭笑不得,问他:「阿青,你这是做什麽?」
郁青振振有词地回答:「我看那山崖上太空了,总该有点什麽搭配。你名字好听,落在上面十分相称。」
邬九思心想,我名字好听吗?……怕是对阿青来说,我的一切都是好的。
原先想拿这话来笑一笑道侣,可看着郁青抢先一步露出的灿烂笑容,邬九思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的时间还长,还有那麽多光景。哪怕——哪怕真的走到了最糟的一步,邬九思相信,两个人也会迎来同一个终结。
他没有想到,事实却是道侣离开了自己。
旁人不知道阿青究竟为什麽会消失,邬九思却是明白的。
自己那会儿的状态已经很糟了。是,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掌控着万人艳羡的权柄,可是那又几乎不是「他」,「邬九思」这个存在即将完全消失在世界上。
旁人对此茫然不知,唯独郁青对此了然於心。他绝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又无法眼睁睁看他们想要保护的一切消失,於是用最短的时间做出了选择。
阿青啊。
邬九思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你不和我商量这些,是不是担心我会怪你?
我的确怪你……可我又怎麽舍得怪你。
他终是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顺着面颊静静滑落。
一滴一滴,成串成雨。
第142章独酌
风仿佛变大了。
原先只是柔和地摩挲着邬九思垂落的发丝,轻轻地掠过他的衣袖。到此刻,却是卷住他的眼泪,擦乾他的面孔。
上方花树也受了影响,枝条被吹得左摇右摆,不断有「扑簌簌」的声音传来。是花瓣被风垂落,又恰好掉在邬九思身上,像是一场与众不同的雨。
等到邬九思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近乎被完全淹没。
他垂眼看看那些在自己腿上堆起的花瓣,一时茫然:什麽时候,峰头灵树成了这般……然而这个念头尚未完全清晰,就被心头的强烈的悲伤冲散。
可以说,直到当下,邬九思才逐渐有了「郁青已经不在了」的真实感。
再也不会有人从背後抱上来,还要有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问他:「九思,你猜我带了什麽回来?」
再不会有人靠在他肩头,与他说过去丶说未来;
再不会有人和他一起看山看水,看云看月……
随着这些念头一点点浮上来丶变得清晰,邬九思胸膛处仿佛出现一个空洞。
他还是显得很安静,即便是前面泪流不止的时候,也不显得失态。可也唯有邬九思自己知道,那个空洞在不断地扩大着。自己和阿青的每一点快乐回忆,都像是一个凿子,将其再撬开一点。
痛吗?
当然是痛的。
可是,邬九思又会想,阿青离开的时候又在想什麽呢?
他是不是和自己有一样的痛苦丶一样的难捱?
再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些问题的答案。
这天,邬九思在山峰上停留到了日落。
他其实愿意长长久久地留在此处,任由记忆将自己蚕食,可到了霞色落满山头的时候,父母住处忽地传来了动静。
邬九思人没有动,只是神识落了过去,看到是只松鼠正抱着一颗掉在这儿的灵果,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往自己的住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