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麽问出来了。只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头便有了後悔意思。自己或许没有那个想法,可竹片还是落了下去……抬眼去看,果真,徒弟的脸色在霎时间变得苍白,好像自己不是在关心他,而是要伤害他。
邬九思不忍,同时茫然。扪心自问,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阿禾说过,为什麽对方会是眼下姿态?——这是个不能细想的问题,一旦开始琢磨,委屈也跟着涌了上来。这种情绪之於邬九思无疑是陌生的,以至於他花了些时候才有所反应。
「我没有要对阿禾不好。」
「我明明对阿禾很好。就连阿禾自己也说,我是最好的师尊了。」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他为什麽还要那麽乾脆地与我划清界限?他思慕我,我也愿意与他尝试一番。不管让谁来说,这都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吧?是,我是还没有最终点头,毕竟此前於我而言阿禾只是个小辈,可……」
「他到底为什麽觉得不能与我相守?」
一点灵光从邬九思思绪深处蹿了出来,走得太急太快,他并未抓住。
「师尊,」他的徒弟在这时候求他,「您不要问我了。」
邬九思愈是难过:「阿禾,你我又何至於如此?」
郁青还是低低道:「您不要——您忘啦,从前我也讲过的,当初留下,是忽地又觉得这样也是一桩好事。」
邬九思看他,见徒弟笑笑。不,他的唇角是勾了起来,可那根本不是笑。阿禾像是哭了一样,说:「遇到师尊,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事。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像您一样对我好。」
停顿一下,又说:「我娘也对我很好,可我娘不在了。我还能记得她的模样,可若世间真有转世投胎,她一定早就忘了我。这样也好,我希望她去一个好人家,哪怕再不能问仙途,也过得团团圆圆丶健健康康,莫要,」莫要,「再早早病逝。」再成为炉鼎。
邬九思说:「阿禾,你是担心我也离开你吗?」
郁青立刻回答:「您不会!您天分那麽好,出身也那麽好,过上百千年,旁人谈论玄州尊者的时候里头定会有您的名讳!」
邬九思说:「兴许会同时提起你我。」
郁青:「我……我不成的。」
邬九思问:「为什麽?」
郁青更是痛苦,说:「我天赋平平,不过是您垂怜,这才到了您门下。」
邬九思说:「阿禾,你又在自轻。」
郁青无言以对。
他觉得自己不该来的。甚至想,如果自己收到那张信符的时候便是昏去的该多好。
可这些注定只是妄想,他依然站在邬九思身前,听对方说:「我原本以为,咱们都静些日子,更心平气和些,事情或许会变好。现在看来是我的错。」
郁青条件反射地道:「怎麽会?师尊不会有错。」
邬九思:「……」
邬九思又叫:「阿禾。」
郁青抿着嘴,僵着身子看他,见邬九思抬手又放下。
他胡思乱想:「刚刚那一刹,师尊好像想摸摸我的头。」
「阿禾,」邬九思说,「既然你……罢了,咱们就都当做没有这件事吧。」
郁青瞳仁震动,眼里再次划过不可思议。去看邬九思,却见对方像是疲惫至极,说:「你莫要动刀了,来一套《千波掌》。」
是要配合郁青粉饰太平的意思。察觉这点的瞬间,青年心头又是巨颤。他难以想像自己竟有这样的幸运,让心上人为了自己——郁青咬着牙,应道:「好。」
心绪倒是真的平和起来。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可笑。
只是大约是笑多了,竟真能慢慢平静应对。两人有了默契,果真当前头的事从未发生。《千波掌》的最後一个招式落下,邬九思便开始点评。郁青认真地听着,心绪愈是宁静,最後竟能说出一句:「我晓得了。回头再练练,定要师尊满意。」
邬九思笑笑,神色当中看不出悲喜。郁青也快速地笑了一下,心道,这就是结束……
束丶束……
九思袖子里闪过的那点光色是什麽?
……
……
他发现了。
一边从道侣的洞府往外走,郁青一边想。
他左手与左脚同出,引得值守弟子侧目,郁青却半点不曾察觉,脑海里依然只有前面四字。
曾以为自己已经做好被揭穿身份丶再来一次当年太清峰对峙的心理准备。然而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不,并非如此,如果有的选择,自己绝不愿意从眼下环境中离开!
可是——
「可是,」郁青脸是白的,思绪却还算清晰,「九思才是最没有错处丶最无辜的一个吧?他又为什麽一定要与我纠缠一处呢。」
一个世上最好的人,当然也值得最好的人。
郁青反覆和自己重复这麽一句话。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手脚还是很冷,人却到底慢慢从此前的惊弓之鸟状态当中挣脱。回头再看,自己也惊讶他能这麽反应过来。
可不面对又有什麽用?事情已经发生,第二只靴子落在地上……不,还没有,他还没有迎来最後的惩处。
大约九思还需要一些时间做出反应。不过,郁青已经觉得,无论什麽结果自己都能接受。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规规矩矩地继续练刀丶练掌。等了一日一夜,到第二天黄昏时课,他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