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心眼远比他设想的还要小,他们三个还在李桑枝身边,是他在克制情绪,伪装成不在意。厨房充斥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骚味,蒋复干呕着快步出去。刘竞拿铁钩钩住猪鼻,在大铁锅里翻身,刮毛,让楚相容和他一起把猪抬去院子里挂起来。蒋复在水池搓手,碰过猪一股子味道,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他把手搓红,随地摘了个桃吃,眼睛在院子和几间平房扫动,嘲讽给猪开膛破肚的刘竞:“你是真没本事,近水楼台藏着掖着,都没得到她。”随后就挖苦在处理下水的楚相容:“你也没本事,得到了却留不住,和她好了多久,一个月?半个月?”楚相容没提醒蒋复,他们彼此彼此,实在没那兴致,他看不了李桑枝和费家那位恩爱,一想到他们在房里做什么,在浴室做什么,楚相容就很痛苦。可他没走。另外两人和他一样,他们都没走,都不舍得失去跟李桑枝相处的机会,哪怕是她身边站在她现任。蒋复看了会给猪分尸现场,就到院子外面拨菩提珠,说那是杀业。后面的阿青表情无语:“……蒋总,猪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那又怎样。”蒋复沉沉吐气,“操,我还是要给枝枝诵经。”蒋总诵完一段经文,忽然问道:“树枝上的头绳还在不在?”阿青摇头。蒋复扯唇:“没见费郁林过去那边。”阿青道:“吴秘书处理掉了。”“怎么处理的?烧成灰?”蒋复现在是真迷信,“烧活人的东西不吉利。”“扔河里了。”阿青说,“乔家私生子去捞过。”书房还有一把头绳的蒋复哈哈大笑,笑得神经兮兮,楚相容竟然下河捞了,真他妈悲哀,捞到也不能确定就是他的那根。不过,总比没有好。蒋复在院外接打了几通工作上的电话,情绪毫无征兆就低落焦躁,他坐在门槛上阴郁厌世好久,回院里一看,猪的尸体分割完了。刘竞洗了澡,一对儿十字架耳钉拿掉,短袖换掉,穿了身西装。蒋复马上吩咐下属:“阿青,去车里把我领带拿过来。”李桑枝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刘竞一身正装,蒋复系领带打发蜡,他俩在那儿孔雀开屏,只有楚相容还是原来的白t恤牛仔裤,清爽干净。中午的杀猪饭是刘竞掌勺,吴秘书跟阿青打下手,搞得比较丰盛。猪肉一大半送去山下,村民们早就看到一辆辆好车开到山腰,他们不敢上来看热闹,就在村里议论。家家分了肉,村长提着一些菜过来,老人家站在客厅有些局促:“丫头,他们也是你哥?”李桑枝说:“不是的。”费郁林拿纸巾擦她唇边汤汁,风度翩翩地笑:“我是他爱人。”村长吃惊:“谈,谈对象啦?”他把篮子给打过交道的刘竞,在裤子上擦擦手,费郁林起身过去,和老人握手,谦和有礼地交谈几句,然后送走村长回客厅,给李桑枝夹了块猪肝,叫他们滚。李桑枝以为自己听错,抬头看见那三位和两个下属的神色都变了样,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听错,费郁林真说了“滚”。没想到有天会从费郁林口中听见那个字,斯文扫地,教养崩裂。李桑枝一副猪肝都不敢嚼的样子,脸发白,整个人不知所措极了。真正喜欢她的人,不会忍心让她慌乱。蒋复第一个走的,接着是阿青,楚相容,吴秘书,刘竞最后,他将桌上的食物垃圾清理进垃圾桶,把几人碗筷收走。客厅一下好冷清,还压抑。大圆桌上的菜散发热气,汤依然烫嘴。李桑枝上方投下一片冷厉幽深的阴影,费郁林一言不发地俯视她片刻,侧身走出长凳。砰根本不挡路的小椅子被他踢开。只因为蒋复跟楚相容都坐过蛮长时间。又是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响动。刘竞买的玩具翻倒在地。费郁林停在门口,背对着李桑枝,看不清是什么神情。打火机拨动的金属声刺破沉闷,烟草味随风飘进客厅。李桑枝撩了撩头发,他们重逢才二十多个小时,睡觉,参加酒会,猪出栏,村长眼里的合家欢团圆饭,一桩桩事之后,费郁林心口那团火发了出来。不确定发没发完,大概率没有,以后会时不时窜出火苗,烧他自己。李桑枝夹几块猪蹄上面的肉吃下去,又吃几块猪耳,她安静吃完,开始哭。费郁林面无表情地咬着烟蒂,牙齿深陷进去,似乎是笑了一下,笑自己失控还是笑什么,他转身去哭泣的女人那里,有些大力地把她拽起来,握着她后颈带她出去,她身形踉跄,不敢让他慢一点,全然是做错事害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