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略过窗外闪过的风景,太宰治沉默了一会,深吸一口气。
见此中岛敦立刻打起精神,连正在开车的国木田独步都忍不住挺直了腰背。
这可是第一次听到太宰先生谈论那个人。
“小卡那家伙,”太宰治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嗷出声,“就是个宇宙第一的大笨蛋!!”
“啊?”
“?”
中岛敦满脸茫然,真是让虎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很快就开车到了跟委托人约好的地点,原本刺眼的天色已经变得暗淡了许多,这个点也快到下午了。
刚下车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等待的委托人,国木田独步立刻迎了过去,“您就是三村先生吧,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哎呀没关系,本来也是我让你们过来再谈委托内容的,我是真用不惯那什么电话,话也说不清楚。”
委托人是个长相粗犷的中年人,对国木田独步的话显的不太在意。
他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口,“咯,东西就在里面,我在这个巷子尽头捡到一个奇怪的尸体,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很别扭。”
“说来也奇怪,其实我平时不怎么来这地方的,今天突然就”
听着委托内容的国木田独步拿着笔记本快速记录着,时不时应和两声,跟在旁边无聊等待的中岛敦转过头想要观察观察这个巷子。
结果正巧看到了表现的格外奇怪的太宰治。
还不等询问,就听见他说,“我先进去探查了啦,你们之后再来找我吧。”
太相似了,或者一模一样。
与那个噩梦里的画面分毫不差。
仅仅是站在那熟悉的巷子口,太宰治的脚步就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褪去了正午的明朗,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层彻底覆盖,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光线变得晦暗不明,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风裹挟着尘土和城市深处难以言喻的潮湿气味,打着旋儿钻进巷口。
说完那句话后,太宰治还是走进了巷子里,只留给其他人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巷子内部更是昏暗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两侧高耸斑驳的墙壁夹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陈旧腐败物的沉闷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沙砾。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地面,踩上去发出黏腻的轻响。
整个空间里,随着他的移动,只剩下脚步声被无限放大,空洞地回响着。
四周一片混沌,只能勉强辨认出近处墙壁模糊的轮廓和脚下深色的路径。
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穿透薄薄的风衣,让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很难说不紧张。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着,噩梦的碎片与现实重叠,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吻合。
这种一步步走向既定结局的感觉,冰冷又窒息。
他强迫自己继续迈开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深入这黑暗的甬道。
走了不知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视野被黑暗彻底吞噬之前,前方巷子尽头的上方,狭窄的一线天光骤然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那不是阳光,而是被厚重云层过滤后,苍白垂死的河流,斜斜地从两栋高楼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勉强照亮了巷子尽头那一小片空间。
光线所及之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颤。
剥落的墙皮,裸露的红砖,地面上散落的陈年垃圾和湿滑的青苔痕迹……
一切都与那个纠缠他无数次的梦境分毫不差,精确得如同复刻的舞台布景。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灰尘在惨淡的光线中无声地舞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
光线吝啬地勾勒出那个倚墙而坐的身影的轮廓。
那人半靠在冰冷潮湿的墙角,头颅无力地低垂着,淡金色的发丝失去了往日阳光下的光泽,此刻黯淡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简单的衬衫长裤裹在清瘦的身体上,显得异常空荡,下颌和脖颈线条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冷白色,毫无生气。
手臂软软地垂落在身侧,手指蜷曲着,搭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
他像一尊被遗弃了的雕塑,身上的时间早已凝固,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没有一丝生命应有的温度与动态。
那双曾平静如湖泊,映照过他身影的淡蓝色眼眸,此刻被低垂的眼睑永远地覆盖,再也不会睁开。
这是刻太宰治在灵魂里的身影。
现在以最陌生又最熟悉的方式,呈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