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就这麽不相信我?”
他眼中的精光消失殆尽,只剩无尽的昏暗:“老夫丶老夫还有的是力气!还可以帮公主扫平障碍,助你一臂之力……”
清乔收回刚刚拍打他肩膀的手,望着手上的淋漓而温热的血,忍不住哭出声来:
“大师,我求你了,别打了,走吧!走吧!”
——方才从後面绕进,她已清清楚楚看见空空背後有大块殷红的斑点。和陆子筝斗法,又接了段玉数箭,无论多麽有修为,一个百岁老人的身子早就是千疮百孔了。
只是空空还在靠一口硬气撑着,他宁愿把所有的伤口爆发点都运气压到背後,也绝不愿让敌人瞧见自己有半分惊慌狼藉。
“……公主这样妇人之仁,将来难成大气……”
空空微微一笑,嘴角缓缓淌下一丝嫣红。
“一国之君,不可这样意气用事……需当断则断,当弃则弃……”
清乔流着泪猛点头,心中暗道不好——这是血气攻心,大概动了真气,伤到五脏六腑了!
“公主,不要忘记……”空空说话渐渐显得吃力起来,“我们身上背负着边牧族好几万人的血……你不要任性……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大师!走吧!咱们不打了!不报仇了!”
眼见空空嘴角的血流个不停,清乔吓得手足无措,梨花带雨空空哀求:“我不做皇帝,你也不做和尚,我跟你回去见边牧族的列祖列宗,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好不好?”
“他们……要怪我……”单手环住她脖子,空空的脚步有些微的踉跄,“因为……不能任性……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忽然眼前有道金光掠过,空空的身子猛的一滞。
他瞪大眼,带着不能置信的表情朝前看去。
在那百步之外的地方,陆子筝刚刚放下手中的麒麟弓,一脸冷若寒冰。
瞧见空空脸上的惊异,清乔也顺着他脸往下看——
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上,赫然插着一只没入大半的箭。
金箭周围,有嫣红的血源源不断流出,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衫,沾湿了厚重的前襟。
秋意浓,晚风起。
吹走地上的落叶,扬起一地的黄泥。
在尘土与落叶中,在悟空歇斯底里的哭喊中,空空就这麽硬邦邦跪了下来。
啪!
先是左膝。
啪!
然後是右膝。
“师傅!师傅!”小悟空连扑带滚冲到他身边,哭嚎着准备将他架起。
然而于事无补,老人的身子就这麽轰然倒地,重重砸在地面上。
鲜血早已将他背後的僧袍染成了紫色,夕阳下泛着微红的光泽,像尊贵的天鹅绒,幻影迷离。
“……老夫……从来没有骗你……”
拒绝了徒弟的搀扶,空空转头望着清乔,艰涩说出最後一句话。
“老夫只是……隐瞒了……出家人……不打诳语……”
话音未落,他头一偏,双目就此合上。
这位不到复国之日不会闭眼的老人,终于还是被迫,永远闭上了眼睛。
空空这颠沛流离的一生,正如他所说,从未任性,一直在为别人而活,到死方才得到解脱。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不知到了天国後,他能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清乔颓然跪在地上,呆呆望着眼前再也不会有生气的尸体。
很多很多关于空空的片段从她眼前掠过,好的,不好的,善意的,居心叵测的……
然後是今早他站在窗边对她说:“小时候我常借故去尚书府看你,那时你每每见我,十分欢喜。”
那张胖胖的糯米老头脸,说话间充满了对往日美好的怀念,真心真意。
这世上和她留着相同血脉的人,终于又少了一个。
再也忍不住,再也忍不了,她像一个被人丢弃的无家可归小孩,坐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歇斯底里。
不远处的段玉带着乌衣卫们,静静看着这一切。
陆子筝拿着弓,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