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李猪儿声音嘶哑,却异样平静,
“陛下寝殿,小人可引路。”
安庆绪浑身一震,手中酒盏“当啷”坠地。
他望向窗外。
洛阳城万家灯火,苍茫暮色中,
那座巍峨宫阙如巨兽盘踞,张着血盆大口。
良久。
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吧。”
正月十五夜,月黑风高。
安禄山服过阿史那朵调制的安神汤,正沉沉酣睡,鼾声如雷。
李猪儿持刀入帐。
帐外侍卫皆已被严庄以调虎离山之计遣开,偌大寝殿,
唯余昏黄油灯一盏,与榻上那堆三百余斤的肥硕肉躯。
李猪儿立在榻前,望着那张熟睡的脸。
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他还是幽州城外农户家幼子,被这胡儿掠入府中,阉割为奴。
十六年来,他挨过多少鞭打,跪过多少碎瓦,他已记不清。
他只记得,每受一次折辱,心中的恨便深一分,那藏在他影中的饿鬼便肥硕一分。
而今夜,是收成的时候了。
刀光一闪。
安禄山猛地睁眼,剧痛令他出野兽般的嘶吼。
刀已斫入巨腹,划开三尺有余,肠流满榻!
“李猪儿!汝——!”
安禄山挣扎欲起,却因过度肥胖动弹不得,
双手在榻上乱抓,抓翻了金唾盂、玉如意、鎏金香炉,
哗啦碎了一地。
安庆绪此时才踏入殿门。
安禄山望见他,目眦欲裂
“孽子!是汝!”
安庆绪不敢对视,背身而立,声音颤
“父帅,莫怪孩儿。是您……是您逼孩儿至此。”
安禄山喉中嗬嗬作响,不知是怒是悲,
血从腹部汩汩涌出,染透三层锦褥,犹自骂不绝口
“亡我者,是家贼!是家贼——!”
声渐弱,气渐绝。
至死,那双浑浊的眼仍死死瞪着儿子僵直的背影。
李猪儿收刀,跪伏于地。
他身后,那道影子里,魔鬼终于探出完整的头颅,贪婪地张开大口——
安禄山濒死之际爆的恐惧、不甘、愤怒、绝望,
如墨汁般浓稠,如烈酒般辛辣,尽数被那饿鬼吸入腹中。